晨光微亮，屋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沈清鸢站在西园的回廊上，手里还端着一杯茶，茶有点温了。风吹起她的裙角，她没动，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。
昨晚的宴会结束了，人也都走光了。她没有回房，一直等着天亮。她知道，现在不能松懈。刚摆脱之前的困境，刚在府里站稳脚跟，麻烦就会来得更快。
府里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扫地，有人走路，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的声音。一切都很平常。但她明白，这种平静不会太久。
果然，才刚过辰时，一个小厮急匆匆穿过院子，往正厅跑。他跑得太急，衣角撞翻了旁边的花架，差点打碎一个青瓷盆栽。看园子的婆子刚要骂人，那小厮回头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很小，但婆子脸色变了，立刻点头，转身就走。
这一幕被沈清鸢看在眼里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茶杯放在栏杆边的石桌上。手指摸了摸袖口的银线，眼神很平静。
没过多久，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丫鬟从东角门进来。她捧着一叠新裁的布料，低着头走过回廊。走到沈清鸢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三皇子府的人今早来了，要见老爷，说是……提亲的事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清鸢低下头，手指慢慢收紧，掐住了袖子边缘。赵珩？她昨天才洗清冤屈，今天他就上门求娶？是听说她在及笄礼上得了脸面，怕她不好控制？还是早就计划好了，想借婚姻吞掉相府的权力？
她没表现出来，只整理了一下衣服，转身朝父亲的书房走去。
路上碰到两个粗使丫头蹲在台阶边聊天。一个说：“听说三皇子亲自写了婚书，连日子都定好了。”另一个冷笑：“大小姐才刚成年，今天就要嫁人？这也太急了吧。”前面那个压低声音：“你懂什么，他是皇子，一句话下来，轮不到咱们小姐挑。”
沈清鸢没停下，也没回头。她心里冷笑。他们都觉得她还是以前那个听话的傻姑娘。可她不是了。上辈子她一心帮他夺权，最后换来的是全家被杀，自己死在冷井里。这一世重来，他还想用老办法对付她？
她走到书房外，守门的小童看见是她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进去通报了。一会儿帘子掀开，她走了进去。
沈嵩坐在书案后，正在看一份公文。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表情复杂，有满意，也有迟疑。
“父亲。”她行礼，动作规矩，不卑不亢。
“你来了。”沈嵩放下笔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坐下说吧。”
她坐下，没先开口，安静等着。
沈嵩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“赵珩今天派人来提亲。话说得很诚恳，态度也很坚决，说……不想再等了。”
沈清鸢垂下眼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不想再等？其实是怕她醒得太快，怕她看清他的真面目，怕她不再甘心做他的工具。
“女儿昨天才及笄。”她语气平稳，“今天就谈婚事，确实太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嵩声音沉重，“可他是皇子，身份不一样。而且……宫里好像也有意思支持这门亲事。”
沈清鸢心里一紧。皇帝的态度很重要。上辈子赵珩能害他们全家，就是因为得宠。现在赵珩还没露出坏心思，皇上肯定还当他是个好皇子。如果现在拒绝婚事，很容易被当成不敬。
但她不能嫁。绝对不行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楚：“父亲教过我，女子及笄就是成人了。既然是成人，就该有自己的选择。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，要是不由自己决定，以后怎么管家，怎么辅佐夫君？”
沈嵩一愣，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她继续说：“我不是不肯结婚。只是婚姻要两情相悦，门当户对，更要互相尊重。如果只是为了权势硬凑在一起，只会伤了两家感情，也影响朝廷体面。”
她说得很稳，每句话都合乎道理。没有顶撞父亲，也没有直接拒绝皇子，而是用“礼”和“和”挡住了对方的要求。
沈嵩看着她，眼神变了几次。他原以为这个女儿软弱无能，只会读书躲事。现在看来，她心思细密，进退得当。她不像在争婚事，倒像是在谈政局。
“你说的……也有道理。”他慢慢说，“可赵珩坚持要娶，宫里又有暗示，我没法一口回绝。要是拒绝得太狠，可能会惹麻烦。”
沈清鸢明白了。父亲在权衡利弊。他怕得罪皇子，怕牵连朝堂，怕她刚站稳又被打压。他是丞相，也是普通人，有顾虑，有软处。
她不再多说，轻声说：“我明白父亲的难处。只求您给我几天时间想想。婚事太大，总得有个合适的应对办法。”
沈嵩点头：“也好。你先回去，这事我会再考虑。”
她起身行礼，退出书房。帘子落下，身后传来翻纸的声音，还有沈嵩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，阳光照在肩上，却感觉不到暖。
赵珩逼婚，不只是冲她来的，更是对整个相府的试探。他选这个时候动手，就是看准她根基不稳。如果她答应，就进了圈套；如果她拒绝，他又可以拿“抗旨”当借口整她。
她不能指望父亲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没回房，转头去了花园的一条小路。这里没人来，只有几棵老梅树，地上落满了叶子。她慢慢走着，脚下踩碎枯叶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风吹过来，一片花瓣落在肩上。她抬手拂掉，低头看见泥里有一朵被踩烂的海棠。昨晚它还在宴会上被人夸好看，一夜之间就成了烂泥。
她突然想起上辈子死前的样子。她躺在井底，全身冰冷，头顶只有一点光。她喊爹，喊奶奶，没人理。最后听到的，是赵珩在井边冷笑：“沈家的女儿，不过是个废棋。”
恨意涌上来，刺进骨头。
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赵珩，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人吗？
她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：“既然你送上门来，这一局，我陪你玩。”
说完，她拉了拉袖子，顺了顺耳边的碎发。动作自然，和平常一样。
然后她转身，沿着回廊往西院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背挺得很直。
她没回房休息，也没叫人商量。她只是记下今天每句话、每个眼神、每个细节。她在等，在忍，在攒力气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。
赵珩想逼她结婚，只是第一步。后面一定还有更多手段。她必须尽快掌握府里的事，理清母亲留下的产业，拿回属于她的权力。
她走到西园尽头，停在一个旧库房前。这里荒了很久，门半开着，锁也生锈了。她没推门，就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。
这是母亲陪嫁账册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。张嬷嬷曾在夜里进出这里，后来这屋子就被封了。
她记得云袖说过，每月初五有人打扫。
今天是初二。
她记下了这个日子。
然后转身离开，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阳光依旧明亮，鸟叫声也清脆。相府看起来一切正常，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，今天的提亲也不曾来过。
只有她知道，风暴已经开始了。
她回到房间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。又拿了一支细笔，蘸了墨，写下两个字：查仓。
字迹清晰，写得很用力。
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吹干墨迹，折起来放进袖子里。
下一步，她要亲自带人去仓库，找回母亲留下的嫁妆。那些被占的田庄、铺子、桑林的地契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她不能再等。
也不能再退。
她坐在窗前，手里握着一支旧簪子——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，银色梅花，很简单。她轻轻摸着簪身，手指划过每一处痕迹。
外面传来丫鬟扫院子的声音，扫帚划过石板，节奏稳定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