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亮,屋檐下滴着水。沈清鸢已经起床梳洗好了。她穿着月白色的细绫礼服,上面绣着青竹纹,在微光里显得很干净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手指摸了摸银簪的尖头,凉凉的。昨天晚上那根快烧完的蜡烛早就灭了,新换上的蜡烛也烧了一半,油少了,火苗轻轻晃。
云袖悄悄进来,端着托盘:“姑娘,茶还温着。”
沈清鸢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知道今天每一步都不能乱。昨晚张嬷嬷偷偷往地窖藏东西,绿枝拿着火折子绕过柴房的事,她都知道了。对方不动她的衣服,也不毁证据,那就说明今天会在人前动手——要么当众毁物,要么设局陷害。
她站起来时,腰间的玉佩轻轻响了一声。声音清脆,像敲在心上。她走出寒院,天还没完全亮,走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,影子拉得很长。正堂那边已经有动静了,赞者已经在礼案前站好,香炉里飘出一缕烟。
客人陆陆续续进来,脚步轻,说话也压低声音。今天是丞相府大小姐的及笄礼,本来该由主母主持,可柳氏没来,只派了个婆子说“身体不舒服”,就让赞者代为行礼。大家虽然不说,但也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沈清鸢走进正堂,踩在青砖上,走得稳。她低头,双手放在身前,按规矩向祖宗牌位磕头。赞者大声喊:“初加——”
婢女捧着发笄走上来,沈清鸢跪坐下去,让人给她梳头插笄。动作没有一点错,呼吸平稳,脸上也没有慌张。她等这一天才等到了——不是为了体面,而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,谁才是真正的嫡长女。
到了“再加”环节,赞者拿来了钗冠。沈清鸢起身,转身面对礼案,伸手去接。就在这时,旁边传来一阵响动。
沈清柔站了起来,像是要上前道贺。她穿了一身淡粉裙子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小盒子,脸上带着笑,慢慢往前走。可刚走两步,突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,手肘直接撞上了沈清鸢的手腕!
“哎呀!”她叫了一声,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那个红漆盒子飞出去,摔开了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沈清鸢手腕被撞,手里的玉钗差点掉了。但她没躲,反而借着这股力转了半圈,把玉钗稳稳插进头发里,嘴里念的祝词一个字都没断:“……承先祖之德,继门楣之光,谨以清心,奉此大礼。”
她说完,抬头看着前方,眼神平静,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全场安静。
客人都屏住呼吸,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。沈清柔还跪在地上,一手撑着地,脸涨得通红,眼里有泪,看起来又委屈又难堪。她张嘴想解释,沈清鸢却轻声说:“妹妹太心急了,还没轮到你献贺,你就冲上来了。”
语气平和,像平常聊天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沈清柔僵住了,手指抠进砖缝里。她本以为这一撞会让沈清鸢出丑——要么掉钗,要么停祝词,都是大错。可沈清鸢不但没乱,还顺势完成动作,镇定得像早有准备。
她赶紧爬起来,勉强笑着说:“姐姐别怪我,我……我只是看你行礼太认真,一时着急想帮你整理衣带,结果不小心绊了一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有声音从宾客中传出来:“明明是冲过去的,怎么说是整理衣带?”
另一人接话:“礼还没完,庶妹就擅自离座,已经犯规了。”
还有老夫人摇头:“这么毛躁,哪像个大家小姐?”
沈清柔听得清清楚楚,脸由红变白,嘴唇微微发抖。她本想装作无意摔倒来坏沈清鸢的名声,结果自己动作太急,神情太慌,反而显得故意。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她,怀疑越来越多,她再也圆不回来了。
赞者皱眉,抬手示意继续。他是礼官,最看重规矩,不能容忍这种打扰。他立刻大声说:“再加结束,进行三加,请正宾赐冠。”
沈清鸢应声跪坐,背挺得直,发间的银簪微微闪。她没再看沈清柔一眼,好像那人不存在。但在低头的瞬间,眼角扫到对方扶地的手——指尖沾灰,袖口破了一点,明显是故意摔倒蹭破的。
她在心里冷笑。
要是真是摔倒,怎么会弄脏手?要是真为献贺,盒子里为什么是空的?分明就是算准时间撞她,打乱仪式节奏,再用“不小心”脱身。可惜她昨晚就想到了,今天一直防着,怎么可能让她们得逞?
她缓缓伸手,接过第三件头饰——一顶镶玉的小冠。这是祖母给的,代表嫡女身份,很重要。她稳稳戴上,站起来时玉佩又响了一声,声音清亮。
赞者点头满意,大声读祝文。宾客都看着她,之前那种轻视的眼神渐渐没了。有人小声议论:“听说这位大小姐性格软弱,现在一看,临场不乱,进退得体,真有大家风范。”
“可不是?刚才那一撞,别人早乱了,她一句祝词都没断。”
“倒是那位庶妹……太急了。”
沈清柔听得很清楚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站在边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如果退回座位,显得心虚;如果留下,又没理由。她原本想博同情,甚至希望父亲念她“一片好心”,可现在满堂非议,连平时跟她好的小姐们都避开目光。
她终于低下头,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坐下。可位置已经冷了,身边的丫鬟也不敢说话。她盯着地面,看着自己的影子——小小的,缩在角落,不像刚才那样得意了。
沈清鸢继续行礼,动作一丝不苟。她知道这一关过了,但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。沈清柔今天只是开头,后面肯定还有招。可能是贺礼有问题,可能是祝文出错,也可能是在宴席上再闹事。
她不动声色,眼睛扫过礼案。
贺礼已经摆好了:金丝蝶钗、两匹锦缎、一对玉镯。那对玉镯是母亲留下的,本该由她亲自收下。她记得昨晚云袖回报,厨房送来的安神汤她没喝,而绿枝曾拿火折子绕过柴房——如果她们不烧东西,那就是要换东西。
她手指动了动,想起昨晚藏在床底布包里的地契抄本。如果她们真敢动贺礼,她就当场揭发。但现在,她还得忍。礼没完成,话不能说。她必须等到最后一刻,才能把所有阴谋掀出来。
赞者念完祝文,沈清鸢行最后的大拜。她跪下磕头,额头碰地,三声响。礼快要成了。
这时,沈清柔突然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赞者大人,我……我有话说。”
全场又静了。
沈清鸢慢慢抬头,没起身,静静看着她。
沈清柔咬咬唇,像是鼓起勇气:“刚才我没献成贺礼,是因为我心里害怕。我……我昨晚梦见姐姐行礼时,玉镯碎了,礼服染血,怕是不吉利。所以我带了一对新玉镯,想替姐姐换上,避一避灾。”
她说完,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,双手举高。
客人听了,脸色各不一样。有人皱眉,有人低声说话。梦兆这种事本来就不靠谱,私下说说就算了,现在当众讲出来,等于说吉礼有凶兆,近乎诅咒。
赞者脸色一沉:“礼快结束了,不准乱讲不吉利的话!下去!”
沈清柔却不肯退,反而跪着往前挪两步,声音更大:“我是真心为姐姐好!要是真出了事,后悔都来不及!请赞者看看新镯,要是没问题,为什么要拒绝更换?”
这话听着是为沈清鸢好,其实是逼她当场换镯。要是沈清鸢不接受,就是不信姐妹情;要是接受了,等于承认“梦是真的”,吉礼就被玷污了。更糟的是,那新镯如果有问题,一戴上就成了“认凶”,名声就毁了。
沈清鸢终于站起来,站在礼案前,眼神冷静。她看着沈清柔,很久才说:“妹妹的好意,我收到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清:“但你既然是做梦,怎么知道真假?要是人人都因为一个梦就改规矩,那天下还不乱套了?”
沈清柔愣住了。
“而且,”沈清鸢抬起手,摸了摸发间的银簪,“我用的东西,都是祖母亲选,礼官亲授,怎么能因为一个梦就换掉?要是真有灾,也该由天决定,不是由人说了算。”
她说得不快,但每个字都清楚,像珠子落盘。
“倒是妹妹,礼还没完就几次乱动,还说些没根据的话,扰乱仪式。要是传出去,别人只会说我们丞相府管不好庶女,连基本礼数都不懂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有人捂嘴,有人侧目。沈清柔脸色由白转青,双膝跪地,全身发抖。她没想到沈清鸢会当众骂她,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狠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她结巴着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是什么?”沈清鸢淡淡地说,“你是想帮我避灾,还是想让我当众出丑?你手里的镯子,真的是新的吗?还是……昨晚从哪儿换来的?”
最后两句,声音很低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沈清柔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恐。
沈清鸢不再看她,转身面向赞者,行礼:“礼还没完,请继续。”
赞者深吸一口气,点头:“三加完成,赐字——”
他打开帛书,大声念:“沈氏清鸢,字昭华。”
“昭华”两个字落下,像钟声回荡。
沈清鸢跪下接字,再拜起身。至此,及笄礼最重要的部分完成了。她正式成为丞相府嫡长女,有了婚配、管家、继承家业的权利。
沈清柔还跪在地上,没人扶她。
客人有的喝茶,有的聊天,好像忘了她的存在。有人小声说:“心思这么重,真不行。”
“嫡女和庶女的区别,岂是一个梦能动摇的?”
沈清鸢一步步走下礼台,腰间玉佩轻轻响,一步一声。她没看沈清柔,也没跟客人说话,直接走向内堂。她知道,今天这一仗,她赢了第一局。
但真正的清算,还在后面。
她走过走廊,风吹起衣角,银簪在晨光中一闪。
她伸手摸了摸头发,指尖碰到一支梅花玉簪的形状——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簪,她没戴,一直藏在袖子里。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,沈清柔终于被人扶起来,踉跄着退进偏厅。她脸上还有泪,眼神发空,好像还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。
正堂里,赞者合上礼册,客人陆续起身。
有人看向内堂方向,低声说:“这位沈家大小姐,不能再小看了。”
沈清鸢走进内室,关上门。
屋里很简单,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架屏风、一盏灯。她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支梅花玉簪,轻轻放在桌上。
簪尖朝上,藏着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