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了下来,檐角的铜铃不再响。相府寒院的窗纸由暗变灰,天快亮了,风里还带着昨夜宴席散后的冷清。
沈清鸢已经起了身,坐在妆台前,云袖正在给她梳头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楚,眼神平静。她用指尖沾了点水,抿了抿簪子的尾端,动作停了一下——昨夜父亲送来的披风还搭在椅子上,没收起来。
她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不去正院请安了,我读几页书就好。”
云袖答应了一声,低头整理裙角。两人都知道,昨晚的小宴虽然结束了,但麻烦才刚刚开始。可谁也没再多说。院子里很安静,连窗外竹叶碰在一起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这时,靖安王府的书房灯已经亮了两个时辰。
龙允坐在书案后,穿着墨色外袍,袖口压着一份军报。他翻页的动作干脆,脸色如常,目光沉稳。但站在门边的墨影察觉到了一点不对——王爷今天批文书比平时慢了些,而且三次抬头看窗外,好像在等什么人或事。
“王爷。”墨影低声开口,“您昨夜让我去查的事,有消息了。”
龙允放下笔,抬眼看过去。
“是丞相府的大姑娘,沈清鸢。”
龙允点点头,没说话。
墨影上前一步,声音平稳:“属下昨夜藏在相府东墙外的槐树上,借着月光看她院里的动静。亥时刚到,屋里还点着灯,她正在看书,坐得很直,一页一页看得极慢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婢女端药进去,她先自己尝了一口,才让婢女喝,动作自然,没有做样子。”
龙允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寅时三刻,她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站了很久。风很大,衣角都吹起来了,她也不回屋,只是抬头看着枝头的残雪,看了大约一刻钟才回去。期间没和任何人多说话,连那个婢女也只是低声交代了几句,就各自休息了。”
龙允问:“她一个人的时候,是什么神情?”
“清醒。”墨影答得很快,“不难过,也不得意。眉头微皱,像是在想事情,但不着急,反而给人一种……心里有数的感觉。”
龙允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对下人怎么样?”
“温和,也有分寸。有一次婢女打翻了茶盏,她没骂人,只说‘地滑,换双鞋吧’。那婢女红着眼退下,一会儿换了干净布巾来擦地,态度比之前更恭敬了。”
“祠堂呢?去过吗?”
“前天去过一次,昨天没去。但我注意到,她房里有个木匣子,每天早上都会打开,拿出一张黄纸仔细看,看完再放回去。匣子不大,做工简单,像是老物件。”
龙允低头,手指在桌上画了个浅浅的弧线。
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是。我躲在树顶,看得清楚,没人发现。”
龙允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平:“她长什么样子?”
墨影顿了顿,像是在找词:“身材瘦,穿素色裙子,头发上没什么首饰,只插一支玉簪。脸看不太清,但轮廓好看,举止安静,不卑不亢。和外面传的‘胆小善良’完全不一样。”
龙允没再问。
屋里静下来,只有烛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下去吧。”
墨影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龙允忽然叫住他,“她今天出门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如果出门了……记得来报。”
墨影抬眼看了看,有点意外,但还是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他退出书房,关上门,脚步放轻。走过回廊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十年来,他从没见过王爷对哪个闺阁女子这么在意,连出门都要问一句。
书房里,龙允没有继续批奏折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三天前在相府竹林那一幕。那时她走在前面,青裙拖在地上,发间的玉簪闪着碎光,风吹起她的袖角。他本不想回头,可脚步却停住了。
那一眼,不过两秒。
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,只是往前走,背影单薄却不软弱,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,风再大也不倒。
现在听了墨影的话,那画面反而更清晰了。
他睁开眼,重新拿起笔,写了几个字,又觉得心不在焉。干脆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天已亮透,院子里扫雪的仆人在小声说话,一切正常。但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湖面掉进了一颗小石子,一圈圈荡开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他望着外面,低声说了句:“倒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说完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随即冷笑一声,摇头坐回桌前,强迫自己看军务。可没过一会儿,他又抬头问门外守卫:“墨影在吗?”
“在偏厅等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墨影很快进来,神情不变。
“你刚才说,她每天早上开匣子拿纸?”龙允问。
“是。”
“纸上写的什么?”
“我没看清,离得太远。但她看起来很认真,像是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龙允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墨影退下后,他从抽屉拿出一本旧册子,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几位大臣家眷的信息。沈嵩之女沈清鸢,十五岁,嫡出,母亲早逝,继母柳氏,庶妹沈清柔。几句话,和其他贵女差不多。
但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在“沈清鸢”三个字旁边,轻轻画了个圈。
笔触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照进王府马厩。
龙允一身骑装,黑色劲袍束腰,外披深灰斗篷。他牵马出门,准备去兵部议事。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路过相府侧街时,他本来想直接骑过去,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。
相府侧门关着,墙内有几枝梅花探出墙头,花瓣被风吹落,落在雪上。
他拉住缰绳,目光扫向院墙。
就在这一瞬,院中小路上出现一个人影。
她穿着月白交领襦裙,外披浅青短袄,手里拿着一把银剪。丫鬟跟在后面,捧着竹篮。她走得不急,停在一棵老梅树下,仰头看了看枝头,伸手摸了摸一朵半开的花,然后剪下来放进篮中。
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。
她低头拍了拍袖口的雪,动作从容,神情安宁,好像不知道有人在墙外看着她。
龙允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
他离得不远,看得清楚。她的眉眼比三天前清晰了些,鼻梁挺直,嘴唇淡,下巴线条利落。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——不躲闪,也不张扬,只是静静地看着花,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他突然想起墨影说的那句“心里有底”。
原来是真的。
她不是假装镇定,而是真的不怕。
一个被继母欺负多年、还没成年的姑娘,面对家里的是非,竟能这么沉得住气。她不哭不闹,不争不抢,却让人觉得——她什么都明白,什么都看得透。
龙允握缰的手紧了紧。
他本该立刻离开。他是靖安王,手握兵权,朝中人人都怕他,怎么会为一个还没及笄的姑娘停下?
可他没走。
直到她剪完花,转身走远,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他才松开缰绳,调转马头。
一路上,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回到王府,他直接进了书房,让人拿来京城各家贵女的名册,翻到沈清鸢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合上,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中午,他召见幕僚谈边关防务,说的是突厥骑兵调动,可中间有一刻走神了,脑子里浮现的是她拂雪的那个动作——轻巧,克制,不慌不忙。
他猛地回神,继续说话,语气依旧冷。
会议结束后,他一个人留在书房,站了很久。
傍晚,墨影再次求见。
“王爷,属下刚从相府回来。”他禀报,“今天沈姑娘没出门,下午在房里读书,傍晚去了厨房,像是在查看饭菜安排。一切正常。”
龙允点头:“退下吧。”
墨影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龙允忽然问,“她剪的那枝梅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墨影一怔,随即答:“插在房里的瓷瓶里,摆在临窗的桌子上。”
龙允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墨影退出书房,脚步比来时更轻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王爷从来不会问一朵花去了哪里。
此刻,相府寒院。
沈清鸢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嫁妆清单副本,一页一页地看。云袖在一旁整理新买的药材,低声说着厨房的事。烛光照在她脸上,显得很安静。
她不知道,自己的一举一动,已经被一个人记在心里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曾在竹林擦肩而过的黑衣男子,此刻正坐在王府深处,因为看到她拂去袖上一点雪,心头微微一动。
她只知道,风暴就要来了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她放下纸张,抬手拨了拨烛芯,火光跳了一下,照亮了她眼中的坚定。
窗外,风又吹了起来。
梅枝轻轻晃动,瓶中那枝剪下的花,依然立着,花瓣边缘已经卷起,却还不肯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