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太阳偏西,书房的窗纸上透着一层淡黄的光。沈清鸢坐在桌前,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旧册子,轻轻摊开。纸页发黄,边角有些卷,字迹也模糊了。她手指摸到“桑林庄”三个字,心里一动。
云袖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,脚步很轻。她把碗放在桌角,小声说:“姑娘,三皇子走后,府里安静多了,西跨院也没动静。”
沈清鸢没抬头,只应了一声。她翻到下一页,是几处田庄的租账记录。其中一处写着“春耕后收麦钱三十贯”,但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“实未入账”。这行字不是原来的笔迹,写得细弱,像是后来偷偷加上的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她问。
云袖凑近看了看,摇头:“我不认得这字。不过老周婆子前天提过,早年有个管事娘子常替夫人记私账,后来被赶出府,再没回来。”
沈清鸢眉头微皱。她记得母亲最信任一个姓陈的管事娘子,乳母说过,那人从小跟着母亲,最是忠心。如果真是她留下的批注,那就说明这些产业确实有收入,却被瞒住了。
她把这条抄在另一张纸上,继续往后翻。越看问题越多。一处药铺写着“闭门修缮”,时间却是三年前;另一处绣坊写着“交由外亲代管”,可下面没有接手人的名字。
“这些地方,你去打听过吗?”她问云袖。
“我按您说的,去了库房和账房外面转了转。”云袖压低声音,“老周婆子不敢多说,只讲了些表面话。她说这些年中馈归继夫人管,谁多问一句,轻的扣月钱,重的赶出府。大家都怕。”
沈清鸢点头。柳氏掌家多年,底下人自然不敢乱说话。但她知道,越是不让问,就越有问题。那些被改的时间、消失的名字,都不是偶然。
“府里还有谁,以前服侍过我母亲?”她又问。
云袖想了想:“乳母李嬷嬷前几年去世了。她有个朋友刘婆子,现在住在后巷柴房,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,靠做针线活过日子。听说她年轻时也在夫人身边做过粗活,虽不贴身,但也知道些事。”
沈清鸢眼神一亮:“她可信吗?”
“李嬷嬷临死前托她照看您。后来您搬到寒院,她想送吃的都被拦住。去年冬天我送去一条厚毯,她抱着哭了半天,说夫人对她恩重如山,要是能为您做点什么,死了也甘心。”
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敲桌子。这人是个突破口。老人念旧,又没儿没女,可能不怕权势。只要打动她,也许能问出点东西。
“你明天找个理由去送药。”她说,“就说听说她关节疼,我让厨房熬了祛湿汤,顺便带些点心。”
云袖明白了:“我去探她的话?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先让她知道我在关心她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越急,她越不敢说。等她觉得你是真心的,自然会开口。”
云袖点头记下。
沈清鸢合上册子,走到墙边柜子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府邸平面图。这是她昨晚凭记忆画的,东院、正堂、西跨院、厨房、马厩都标清楚了。她在几个仓库位置画了圈——北仓存粮,南仓管家用,东侧小库放节庆用品。
“还有一个地方。”她指着西北角的一片空白,“这里,原本是库房,叫什么?”
云袖凑近看:“好像是……西角库?十多年前就封了,说是漏雨,一直没修。没人提起。”
沈清鸢眼神一闪。她小时候追蝴蝶去过那边,远远见过一间灰瓦房,门窗钉着木板,院子里全是草。奶娘当时赶紧拉她走,说那是禁地,不能靠近。
“有人进去过吗?”
“没人敢去。”云袖摇头,“都说那里阴气重,晚上有响动。其实是野猫罢了。可传久了,连扫地的婆子都绕路走。”
沈清鸢盯着那块空白很久。一个废弃多年的库房,偏僻又没人管——要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,藏在那里最合适。
“刘婆子要是知道什么,可能会提到这儿。”她低声说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。云袖换了件旧青布裙,提着食盒出门。沈清鸢坐在窗下看书,其实心思全在院外。
巳时初,云袖回来了。脸上有点累,眼角发红,像哭过。
沈清鸢放下书:“怎么样?”
云袖关上门,走近几步才开口:“刘婆子收了汤药,开始不肯多说,只讲些旧事。后来我提起夫人对她多好,她突然哭了,说对不起夫人,没能护住小姐。”
沈清鸢心跳一顿。
“她说,二十年前夫人出嫁那天,陪嫁箱子整整排了三条街。其中有几口紫檀木箱,外面包着红绸,银锁扣上刻着‘沈’字花印。那是夫人最看重的私产,连老爷都没让打开。”
沈清鸢心里一震。她曾在母亲遗物里见过一枚银锁,形状一样,背面刻着“永嘉”——那是母亲的名字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云袖声音更低,“夫人去世不到半年,那些箱子就被抬走了。她是亲眼看见的——张嬷嬷带着四个婆子,半夜从后角门运出去的。方向就是西角库。”
沈清鸢猛地攥紧了书页。
“第二年春天,她路过西角库外,听见里面有动静,像有人在翻东西。她偷偷看了一眼,看见张嬷嬷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本册子在记什么。再后来,那库房就被封了,谁也不准靠近。”
“张嬷嬷……”沈清鸢咬牙。这人是柳氏的心腹,管内院采买多年,手段狠,下人都怕她。
“刘婆子一直不敢说,怕惹祸。直到昨天我送东西去,她想起夫人的恩情,才终于说出来。”云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,“这是她给您的,说是当年包过您襁褓的一角,一直压箱底,现在交给您,也算物归原主。”
沈清鸢接过布,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。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,针脚细密,颜色淡了,但能看出用心。
她没说话,把布叠好,放进胸前暗袋。
过了半晌,她问:“你说,那些箱子,还在西角库吗?”
云袖犹豫:“不好说。那地方封了这么多年,要是只是暂存,早该搬走;要是已经卖了,为什么还要封库?除非……里面还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沈清鸢缓缓点头。她忽然想起嫁妆册上一笔支出:母亲去世第二年春天,有一笔“修缮旧库”的开销,五十两白银。
五十两够修三间库房了。可整个府里,除了西角库,别的都好好的。
“这笔钱根本不是修库。”她冷冷说,“是用来堵嘴、设障、掩盖真相。”
她站起来,铺开图纸,在西角库四周画了个圈。
“我要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样。”她说,“但不能轻举妄动。先摸清每天巡逻的人什么时候经过,有没有人定期打扫。”
云袖立刻说:“我可以去找守夜的老更夫打听。他每晚打更都经过后园,最清楚情况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鸢点头,“顺便查查,最近十年有没有工匠进过西角库附近。”
云袖正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鸢从妆匣底层拿出一小锭碎银,“能花钱问的事,别省。”
云袖接过银子,低头退下。
沈清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重新翻开嫁妆册。这次她不再只是看,而是逐字比对,标记可疑的地方。每一笔账,每一个时间,每一个人名,她都仔细分析。
她发现,所有跟母亲产业有关的账目,都在母亲死后三个月内断了。之后要么写得不清不楚,要么干脆没了。而与此同时,柳氏开始频繁以“修缮”“采办”“赏赐”等名义拿钱,数目不小,却没有明细单据。
更奇怪的是,几处本该由她继承的铺子,官府备案上竟写着“暂托管理”,签字人是柳氏的哥哥。
“这不是偷,是早就计划好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她拿出一张白纸,开始列清单:
一、西角库现在的情况和守卫
二、刘婆子说的箱子特征(数量、材质、封印)
三、张嬷嬷最近有没有还在府里
四、“修缮旧库”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
五、桑林庄的地契现在在哪
每写一项,她心里就多一分决心。这些不只是钱的事,是有人一步步把她作为嫡女的一切都夺走了。
但她知道,现在还不能动。
一旦对方察觉,东西可能马上转移,甚至烧掉。她必须掌握更多证据,才能一次掀开真相。
傍晚,云袖回来了。
“问到了。”她进门就说,“老更夫讲,西角库每月初五会有一个小厮来开门打扫,说是防潮防鼠。那人穿西院杂役的衣服,每次进去不到半炷香,出来时两手空空。”
“钥匙谁拿着?”
“张嬷嬷亲自保管,从不离身。”
沈清鸢冷笑。果然是她。
“他还说,十年前有一次大修,来了两个木匠,干了三天。之后门口就钉了木板,再没人进去。”
“那库房是什么结构?”她问。
“老更夫说,是前后两间的屋子,后屋有地窖入口,当年建的时候就是存贵重东西用的。”
沈清鸢眼睛一亮。
地窖。
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,一定藏在地下。
她立刻拿纸笔,凭着记忆画出大概:前厅堆杂物,后屋隔开,中间有暗门,通向下面的石阶。祖母以前说过,老宅常这样设计,用来放地契、族谱、宝贝。
“我要亲眼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云袖吓了一跳:“姑娘!那地方危险,万一被人撞见……”
“我不是现在去。”沈清鸢打断她,“我等下次打扫的日子。”
“可您怎么进去?”
“不用混进去。”她淡淡说,“我会让张嬷嬷请我去。”
云袖愣住。
沈清鸢嘴角微扬,眼里没有笑意:“她们怕那个地方被人发现,我就偏要让它出现在大家面前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丞相府有个被藏起来的秘密。”
她把图纸折好,塞进袖子。
“你继续盯着西院,特别是张嬷嬷的作息。另外,查查她有没有在外面买房,或者最近有没有大笔进出的钱。”
云袖用力点头。
沈清鸢走到窗前,夕阳照在院子里,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望着后园的方向,心里很清楚。
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孤女。她是沈清鸢,是母亲的女儿,是这场清算的第一个出手的人。
风吹动窗纸,案上的纸页轻轻响。
她转身坐下,提笔蘸墨,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四个字:
西角库案
笔迹坚定,力透纸背。
她把纸压在砚台下,像压住了一段沉睡的过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洒水的丫鬟走过。桂花开了,香味淡淡飘进来。
一切如常。
只有她知道,有些事,已经开始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