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进窗户，云袖端着一碗热米粥走进东跨院。她脚步很轻，怕吵到沈清鸢。沈清鸢坐在书桌前写字，手里拿着笔，正在抄《女诫》。字写得整整齐齐，一笔一画都不着急。她听到脚步声，没抬头，只说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姑娘。”云袖把粥放在桌上，“西院的张嬷嬷昨夜有动静。三更天提灯去了偏仓，守门的小厮看见她抱了个匣子进去，出来时匣子空了。”
沈清鸢手一顿，墨滴在纸上，像个小黑点。她吹了吹，等干了继续写。
“她烧东西了？”
“应该是文书，火光照着窗纸亮了一阵，味道也不像烧布。”
沈清鸢放下笔帽，手指轻轻摸过那页纸。她知道，“老爷查账”这几个字已经传进来了。柳氏母女一向贪财怕事，一有风声就想着自保——毁东西、藏东西、转移财物，都是她们会做的事。现在张嬷嬷半夜烧东西，说明心里有鬼。
她要的就是她们心虚。
“你做得好。”她说，“接下来，我要她们自己把错犯下来。”
云袖低头不说话，等她吩咐。
沈清鸢起身走到柜子前，从抽屉拿出一张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，标题是“及笄礼聘礼单初拟”。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，像是随手写的，边上还有茶渍。她把纸放在桌子中间，又故意打翻砚台，墨汁洒了一角，看起来像不小心弄的。
“待会儿你进来，当着人面喊一声，说我忘了收这重要的纸。”她说，“语气要急，但别太假。然后赶紧拿走，锁进妆匣里。”
云袖皱眉：“要是真有人看了怎么办？”
“我就是想让人看。”沈清鸢冷笑，“这张单子是假的，礼制错了三处，数目也模糊。平常的事她们不敢碰，可要是觉得我乱了阵脚，又掌握着重要名单——你说，沈清柔会不会动手？”
云袖想了想，点头。
没过多久，两个粗使丫鬟端水进来，正好看见云袖冲到桌前大叫：“姑娘！你怎么把礼单放在这儿！要是被人看了去，坏了规矩怎么办！”说完一把抓起纸，快步跑进里屋。
外面两个丫鬟对视一眼，小声说：“大小姐这几天总熬夜，听说昨夜三更才睡，今早眼下发青，连笔都拿不稳了。”
“可不是？连礼单都忘了收，还是云袖机灵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沈清鸢在帘子后面听着，嘴角压了压，没笑。
她知道，这话很快就会传到西跨院。
下午太阳偏西，沈清柔果然来了。
她穿一件浅绿色裙子，头发上簪一朵白玉兰，样子清秀，走路很轻。手里端着一个青瓷杯，掀帘进来笑着说：“姐姐最近辛苦了，我熬了安神茶送来，希望你能睡得好一点。”
沈清鸢正在整理纸张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淡淡一笑：“谢谢你费心。”
沈清柔走近，眼睛却忍不住往书桌上扫——笔墨乱放，几张草稿散着，砚台也没盖，明显是刚停下笔的样子。她心里一跳，脸上却更温柔：“姐姐别太累，及笄是大事，可不能把身体搞坏了。”
“谢谢关心。”沈清鸢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，“你也知道父亲最看重规矩，我要是出一点错，就对不起家里。”
沈清柔眼神闪了闪：“我看府里都在准备，姐姐何必什么事都自己做？让管事嬷嬷去做就行了。”
“别人做，我不放心。”沈清鸢放下杯子，揉了揉额头，“昨晚我核对到三更，今天又要早起誊抄，真是有点撑不住了。”
她声音有点哑，眼下也有倦意，手还微微发抖，看起来真的很累。
沈清柔心里高兴，脸上却担忧地说：“姐姐这么操劳，真让我心疼。有什么我能帮的，你尽管说。”
“你能帮我什么？”沈清鸢苦笑，“这是嫡长女的及笄礼，礼单、流程、客人名单，哪一样不是我亲自过目？有一点差错，就是在祖宗面前失礼。”
“那……礼单定好了吗？”沈清柔试探着问。
“初稿有了，还要改。”沈清鸢指着桌上一堆纸，“你看看，有没有哪里不对？”
沈清柔心跳加快，赶紧低头看。纸上字迹潦草，内容很多，她飞快扫了几行，记下几个关键词就不敢多看，怕被发现。但她已经看到——礼单最后写着“宴设三十六席，乐用八佾”，这是越级的大错！
她压住心跳，柔声说：“姐姐写得很全，只是……这些事不用你一个人扛。如果你信我，我可以帮你分担。”
“你有这份心，我很感激。”沈清鸢摇头，“但这事太重要，我不敢交给别人。”
沈清柔不再多说，坐了一会儿，见沈清鸢直打盹，就起身告辞。
走出东跨院，她加快脚步，穿过走廊，在拐角处停下。绿枝已经在等她。
“怎么样？”绿枝小声问。
沈清柔四下看了看没人，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满了字。
“去厨房找刘婆子，问清楚东院昨天点了哪些菜，再打听礼官定了没有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特别是‘八佾’这件事，一定要确认。如果真用了，马上回来告诉我。”
绿枝犹豫：“小姐，这可是犯大忌的事……万一被人发现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清柔冷笑，“她要是真用了八佾，就是大不敬。父亲最讨厌失礼的人，到时候别说嫡女身份，命都难保。我是救她，不是害她。”
绿枝咬咬唇，接过纸条走了。
晚上二更，绿枝回来了。
“回小姐，膳房确实接到东院通知，说及笄宴要三十六席，六道荤菜，两品甜羹。”她喘着气，“我还问了乐坊的老赵，他说大小姐前天亲自找他，说‘八佾不能少’，还让他准备天子规格的钟鼓。”
沈清柔听完，眼里闪过一道光。
她回到房间，点香洗手，拿出一张白纸，写下一行小字：“礼单有误，八佾逾制，若不更正，恐招祸端。”又加一句：“速送外家长兄，请他提醒礼部留意丞相府动静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蜡丸，交给绿枝：“明天一早，你借送炭的机会出府，亲手交给城南柳家老宅的人，一定要送到。”
绿枝想说什么又没说：“小姐，这……是不是太急了？万一搞砸了……”
“不急？”沈清柔冷冷地说，“她平时滴水不漏，现在居然连礼制都能错，说明已经撑不住了。这是好机会，我要是不抓住，什么时候才能超过她？”
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“父亲最看重规矩。她在祖宗面前失礼，丢的是全家的脸。到那时，谁还会认她是嫡长女？谁还会让她管事？”
她手指拂过鬓边的玉兰，声音变低：“这一回，我要她自己摔下来，摔得很难看。”
烛光晃动，映出她眼里的狠劲。
而这时，东跨院里，沈清鸢还没睡。
她坐在灯下，面前是另一份礼单——字迹工整，格式正确，每一项都合乎规矩。这才是真正的及笄礼准备稿。她把这份礼单卷好，放进檀木匣子，外面包了一层油纸，防潮。
“明天一早，你亲自送去祖母院子，交给周妈妈。”她把匣子递给云袖，“就说是我怕弄丢，托她保管。”
云袖接过，小声问：“姑娘真觉得她会动手？”
“她要是不动，才奇怪。”沈清鸢淡淡说，“一个人看到破绽，又觉得自己聪明，怎么会忍得住不去碰？越装好人的人，越想踩一脚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西跨院的灯还亮着，能看见人影走动。她知道，沈清柔在等消息，在想下一步。
她不急。
她要的不是马上反击，而是一次打倒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动作轻点，别被人发现。”
云袖答应一声，退下了。
沈清鸢站在窗前，风吹在脸上，有点凉。她看着那扇亮灯的窗，心想：你想坏我的礼？好啊。我就让你亲手把证据写下来，送到我面前。
她转身吹灭灯，屋里黑了。
只有月光照进来，落在桌上那张假礼单上，墨迹未干，像一个无声的陷阱。
第二天早上，云袖回来，神情平静。
“绿枝昨晚贿赂了厨房杂役，问得很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今天一早，她出了府，去了城南柳家老宅，亲手交了一个蜡丸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沈清鸢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出来时很紧张，一直左右看，像怕被人跟踪。”
沈清鸢点点头：“那就对了。”
她不意外。沈清柔要是真信了那张假礼单，一定会找外援——柳家和礼部有关系，要是他们出面“提醒”，既显得正义，又能坐实她的“错误”。
可她不知道，那张礼单本来就是假的。
更不知道，她写的每一个字，以后都会成为定罪的证据。
“你查过那蜡丸的样子？”沈清鸢问。
“是旧年宫里用的梅花蜡，柳家才有。封口的纹路特别，一旦拆开，就不能恢复原样。”云袖答。
沈清鸢嘴角微扬。
很好。证据链已经齐了。
她走到柜子前，拿出一个锦囊，里面有一枚铜钱——和昨天给云袖的那一枚一样，正面刻“沈”字，背面有梅花印。这是她从母亲遗物里找到的信物，以前是相府和外家长辈联系用的。现在，她要用它，引出更多真相。
“找个机会，把这枚铜钱留在柳家后门的石缝里。”她说，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云袖明白：对方要是捡到，会以为是内应传信，就会暴露更多往来。
她接过锦囊，藏进袖子。
“姑娘……我们真的不现在揭发？”她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揭发？”沈清鸢摇头，“现在揭，她最多挨骂，关几天。我要的，是让她再也爬不起来。”
她眼神平静，像深水一样。
“让她继续写，继续传，继续勾结。等到及笄那天，当着满朝文武、家族长辈的面，我把她所有罪证拿出来——那时候，没人能救她。”
云袖不再说话，只觉得背上有点冷。
她知道，那个曾经只会哭的大小姐，早就没了。
现在站在这里的，是一个步步为营、冷静如冰的人。
天慢慢黑了，西跨院的灯终于灭了。
沈清鸢还在窗前坐着，手里拿着笔，纸上一片空白。她什么也没写，什么也没做，只是静静等着。
她知道，沈清柔现在一定在做梦，以为自己快要翻身了。
可她不知道，猎人从来不急。
她只需要一根线，一根够长的线，让猎物自己跑进网里。
风吹动窗户，发出一点响。
她抬手关上窗，屋里只剩一盏灯。
灯光摇晃，影子在墙上，像一张打开的网。
她吹灭灯，躺下睡觉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照进东跨院。
沈清鸢起床梳洗，云袖拿来熨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淡青色对襟襦裙，领口绣着细竹叶，简单又显贵气。这是她为及笄礼准备的常服，还没给人看过。
“姑娘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云袖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“她们以为我累了，乱了，慌了。可其实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，手指轻轻碰了碰鬓角的银簪。
“我才刚开始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厨娘送早饭来了。
云袖去开门，接过食盒，回头说：“姑娘，今早多了两样点心，说是厨房新做的。”
沈清鸢点头：“放下吧。”
她坐下吃饭，动作自然，脸色平静。
可当她夹起一块桂花糕时，眼角瞥见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小纸条。
她不动声色，用筷子拨开点心，把纸条勾出来，迅速塞进袖子。
吃完饭，她打发走厨娘，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：
“赵珩明日登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