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穿过梅园的小径,吹动了树枝上的嫩芽。沈清鸢没有停下脚步,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。刚才在正厅的事已经过去了,她不想再想,只把那份情绪压在心里。父亲说“把《女诫》抄本送来书房”,声音很轻,却让她心里起了波澜。她知道,那一杯茶、一页字,已经打破了多年来的冷淡。
她走到凉亭前,站了一会儿。木柱是新的,漆面干净发亮,和记忆中母亲坐过的旧亭不一样了。她伸手摸了摸柱子,指尖有点凉。七年了,她从没在人前提过母亲教她泡茶的事,今天却自然地说了出来。不是为了让人可怜,也不是故意表现,而是要让父亲知道——那个被忽略的女儿,还活着。
她低声说:“母亲,我不再躲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继续走。小路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,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,像碎金一样。她走路很稳,脸色平静,只有腰间的银环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音。这是云袖昨天给她换上的旧物,说是奶娘留下的,一对扣子,一个给了她,另一个随奶娘下葬了。
她走在竹林间,空气带着早春的湿气。前面拐角突然传来脚步声,很沉稳,不像仆人的。她眉毛微微一动,立刻放慢脚步,低下头,侧身靠向旁边的石栏,准备让路。
那人从转角走出来。
他穿着玄青色的常服,衣服很利落,肩膀笔直。他个子高,走路坚定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走在战场上。眉毛锋利,鼻子挺,嘴唇紧闭,眼睛深黑,目光平视前方,不乱看。
沈清鸢低着头,只看到一片深色衣角掠过。两人擦肩而过时,风吹起他们的衣角。她的裙边轻轻扬起,他的披风也拂过石栏。
就在这一瞬间,龙允眼角微动。
他本来没打算注意谁,只是来拜访丞相没见到人,想从后园穿过去离开。可就在经过时,那个素净的身影让他心里一滞。这女子穿得很简单,头上没簪子,耳朵上也没耳坠,却有一股清冷的气息。最让他在意的是她低垂的眼睛——没有一般小姐的胆怯,也没有强装镇定的僵硬,只有一种安静的清醒,像山里的清水,静静流淌。
他脚步一顿,没多想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鸢正要抬步走,忽然感觉背后有视线,像冷风贴着背脊。她背部一紧,迅速抬头望去。
两人没有真正对视。她只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那一瞬,仿佛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,气势逼人。她呼吸一紧,手指悄悄收紧,指甲轻轻抵住掌心,提醒自己不能失态。
她马上低头,继续往前走,步伐没乱,节奏也没变。
龙允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,直到消失在竹影中。他没有再看,收回目光,转身朝府门走去。侍从已在门外等着,手里牵着马,准备回程。
他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。马蹄声响起,踩过青石街面,慢慢远去。
沈清鸢一路回房,路上没遇到别人。院门打开时,云袖已经在屋檐下等她,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姑娘回来了。”她接过帕子,轻声说,“外面风还凉,您走得久了些。”
沈清鸢点头,在窗边坐下。窗外竹影摇晃,映在桌上像墨迹。她接过云袖递来的热茶,捧在手里取暖,眼睛却看着院子里的老梅树。花期已过,花瓣落光,只剩新叶冒出,藏着生机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园中有人来过吗?”
云袖答:“听门房说,靖安王刚走。他是顺路来见老爷,大人不在府里,王爷坐了会儿就走了。”
沈清鸢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他走的是哪条路?”
“应该是从梅园穿过去的,那边近。”
沈清鸢不再问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那双眼睛。那不是普通贵族的眼神,没有傲气,没有笑,也没有试探,只有冷静和警觉,像是经常处在危险中的人,本能地观察周围。
她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但她明白,那样的目光不会随便停留。他回头看她一眼,绝不是偶然。
“下次出门,记得先问清楚府里的情况。”她淡淡说。
云袖答应下来,低头收拾茶具。过了一会儿小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鸢睁开眼,看向窗外,“以后做事,要更小心些。”
她放下茶杯,起身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放着昨夜抄好的《女诫》,字迹整齐,墨色均匀。她伸手摸了摸纸页,确认无误。明天送去书房,是计划的第二步。
她拿出一块旧帕子,仔细包好抄本,放进木匣里。这是母亲留下的绣帕,边角有些磨损,但针脚还是结实的。她曾用它包药瓶,也包过铜钱,现在用来护这本书。
云袖见她忙,就去添了炭火,又端来一碗温好的莲子羹。
“您喝点吧,别饿着。”她说,“今天在厅里说了那么多话,我都替您累。”
沈清鸢接过碗,一小口一小口喝。甜而不腻,火候正好。这是云袖的手艺,从小跟着她,连口味都记得清楚。
“你不该退三皇子的礼。”云袖忽然低声说,“我知道您恨他,可在那么多人面前……太冲了。”
沈清鸢停下勺子,抬头看她。
“你觉得我错了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云袖摇头,“只是怕您惹祸。三皇子有权有势,要是记恨上您……”
“他早就恨我了。”沈清鸢平静地说,“上辈子他怎么对我的,你比谁都清楚。我不退礼,他也一样会害我。既然如此,何必装乖?”
云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她知道,眼前的姑娘,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大小姐了。
沈清鸢喝完最后一口羹,把碗递回去。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解下发带。长发落下,她随手挽了个松髻,插上一支素银簪。这是她平时的样子,不显眼,也不失礼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十五岁的脸还有些稚气,但眼神完全不同了。里面没有迷茫,没有委屈,只有冷静和决心。
她想起刚才那道目光。
那个男人可能不知道她是谁,但他看她的眼神,不像看普通小姐。那一眼,是打量,是察觉,甚至……有一点兴趣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清楚,这个世界正在变。继母的阴谋还没揭穿,三皇子的威胁还在,父亲的态度也只是刚开始转变。而今天这一面,也许是巧合,也可能是某种预兆。
她转身走向床,拿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后是一叠薄纸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点:桑林庄、东市绣坊、城南药铺。这些都是母亲留下的产业,现在都被柳氏占着。她还没动手,但每个地方都在她心里标好了。
云袖见她拿出账册,就知道她又要熬夜谋划,轻声问:“要我守着吗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鸢合上纸页,“你去休息,明早还要帮我整理妆匣。”
云袖答应一声,退出去前关好了门窗。
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烛火晃动,墙上影子拉得很长。沈清鸢坐在灯下,翻开一本《大靖律例》,一条条看关于嫡庶继承、私吞嫁妆的规定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她一边看,一边用红笔画重点。有时停下来想一会儿,再写下批注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天黑了,院子里传来一声猫叫,然后又安静下来。
她抬头看窗外。月亮刚出来,光照在屋檐上,像一层霜。
她忽然想起那人离开时的背影。骑在马上,身子挺直,披风飘动,像随时能冲进战场。那样的人,不该出现在丞相府的后园,更不该和她这样一个闺阁女子相遇。
可他们确实见到了。
而且,他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她忘不了。
她低头继续看书,手指却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银环扣。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发现,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,不是好奇,而是一种隐隐的感觉——这个人,将来可能会和她有关。
但她没深想。现在不行。复仇才刚开始,她不能分心,也不能冒险。
她合上书,吹灭蜡烛,躺到床上。被子有点凉,她缩了缩身子,闭上眼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她得先把《女诫》抄本送去书房,趁机看看父亲对她的态度。然后要派人查桑林庄的情况,最好能找到当年的管事。另外,还得让云袖去打听几位名门小姐最近的动向,看看能不能认识一两个,为以后铺路。
一件件事在脑子里转,像下棋,步步都要算准。
就在她快要睡着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近到远。
她睁开眼,望着黑暗的屋顶。
那是他走了。
她默默想。
然后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稳。
夜深了。
风又吹起来,拍打着窗纸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桌上那本《大靖律例》静静躺着,翻开的那页上,红笔圈出一句话:
“凡侵吞嫡妻嫁妆者,杖八十,追产归原主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,照在空荡的院子里。
一只飞蛾扑向残烛,翅膀扇了两下,掉在地上。
沈清鸢睡着了。
她的手还搭在枕边,贴着那枚银环扣。
第二天早上,云袖推门进来,见她已经起床梳洗,正对着镜子盘头发。阳光照进屋内,落在她肩上,像披了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“姑娘今早起得真早。”云袖笑着说。
沈清鸢嗯了一声,把最后一根发簪插进鬓角。
“今天要做的事很多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,拿起装着《女诫》抄本的木匣,走出房门。
晨光照在走廊上,青砖地面微微发亮。
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步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