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鸢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风吹进屋里,床头那朵旧绢花轻轻晃动。她没动,就盯着那朵花看,眼神很静,不像昨天刚醒时那样慌乱。
她不是以前那个胆小的沈清鸢了。
她昨晚想了一整夜。怎么才能保住自己?怎么不让继母柳氏和妹妹沈清柔在及笄礼上动手脚?可她住在偏院,没人帮她,连院子都出不去。厨房送饭的小丫鬟也是柳氏安排的人,一句话不对就会被传到西院去。
她不能轻举妄动。
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门开了,丫鬟云袖端着托盘进来。脚步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是一碗粥,两碟小菜,还有一壶温水。
“小姐,这是今早新熬的粥,我特意等在厨房,多要了些米。”她低声说,“张嬷嬷不在,我才敢来。”
沈清鸢点点头,没急着吃,问:“你走的是哪条路?”
“从东角门绕后廊,贴着竹林过来的。”云袖压低声音,“我在西院外听见春桃说话,说‘夫人说了,不必太隆重’。”
沈清鸢眼神一动。
不必太隆重?
她是丞相府嫡长女,及笄是大事。宾客名单早就发出去了,连宫里的贤妃都要派人送礼。这么大的事,怎么能说不隆重就不隆重?这话要是对外说的也就算了,可是在柳氏嘴里说出来的,还是背着她说的,那就不是客气,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她在准备后招。
沈清鸢慢慢起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粥还在冒热气,她舀了一勺,没喝,看着米粒浮在碗里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她问。
云袖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去库房拿您以前收的衣服,路过西院回廊,听见沈清柔在里面跟柳氏说话。她声音软软的,像撒娇。她说……‘娘亲别担心,姐姐一向站不稳台面,真出了事,也不怪咱们没准备’。”
沈清鸢握勺的手停住了。
站不稳台面?
这不是说她身体不好、走路不稳那么简单。这是在说她会在大典上出丑。而她们所谓的“准备”,根本不是为了救她,是为了顶替她。
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冷。
上一世她以为那是意外——发钗掉了,香炉倒了,鞋子滑了。大家都说她紧张,撑不住场面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些都不是偶然。鞋底被削薄了,簪子扣松了,香案往前挪了三寸,全是她们做的手脚。今天这句话,就是证据。
她们不仅要她丢脸,还要让她失去嫡女的身份。
沈清鸢放下勺子,抬头看云袖:“你再去一趟。不用进西院,就在外面走走。听下人们聊天,特别是绣坊、礼器、衣服那边的婆子。记住她们提到的话,比如‘改尺寸’‘赶工期’‘换人’这种。有异常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云袖皱眉:“小姐,这样会不会被发现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鸢说,“你是我的丫鬟,平时本来就要去各处领东西,走动很正常。你不打听,只是路过听到,没人会怀疑。反倒是你突然不出门了,才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云袖咬了咬嘴唇,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鸢挥手,“中午前回来。”
云袖走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沈清鸢没再碰粥,坐在桌边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,节奏很稳,像是在数时间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像只被困住的鸟。看得见外面,却飞不出去。但柳氏母女现在还不真防她。在她们眼里,她还是那个听话、软弱、受了委屈只会哭的女孩。昨天她答应一切由继母安排,连衣服料子都没挑,这份顺从让她们放松了警惕。
所以她可以装乖。
她必须装乖。
只有这样,她们才会继续计划,露出破绽。她要做的,就是等,等一个确凿的证据,等一个能反击的机会。
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,翻出一张发黄的纸。这是她小时候画的府里地图,线条歪歪扭扭,但标得很清楚:正院、西厢、库房、绣坊、礼堂、厨房、角门……她用炭笔在纸上圈了几个地方,在旁边写下几个字:“鞋”“衣服”“发饰”“香案”。
她不用马上行动。
她只要知道,敌人在哪里做了手脚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太阳升到头顶,阳光照进屋,落在她手里的纸上。她正想着事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云袖回来了。
她进门时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帕子,手指都捏得发青。
“小姐……”她喘了口气,声音很低,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清鸢抬眼,目光很冷。
“我在绣坊外面等王婆子出来,她爱说话。她跟另一个婆子讲,说‘夫人昨夜亲自去了库房,把三小姐那套湘色裙拿去改了’。我问什么湘色裙?她说,原本是给三小姐陪宴穿的,现在改了样子,袖口加宽,裙摆加长,还用了和小姐您一样的云纹刺绣。”
沈清鸢眼神一紧。
一样的云纹刺绣?
她的礼服是按祖制做的,云纹只有嫡女能用,庶女不能碰。沈清柔是庶女,怎么敢用这个纹样?除非有人允许,甚至是故意安排的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沈清鸢问。
“她说……‘夫人说了,万一正宾不来,或者小姐身子不舒服,总得有人能顶上。三小姐从小学礼仪,位置、动作、祝词都背熟了’。”
沈清鸢猛地闭上眼。
来了。
这就是她们的后招。
不是救场,是早就打算好了要换人。
如果她在仪式上“出事”,沈清柔就会以“代行”名义完成及笄礼。宾客都在,礼成了,谁还能反对?以后大家都会觉得,沈清柔才是真正的嫡女,而她沈清鸢,是个不行、不配的人。
太狠了。
太毒了。
她睁开眼,嘴角慢慢扬起,不是笑,是冷笑,是恨。
“她们以为,我还是上辈子那个傻子,会乖乖穿上她们做的鞋,戴上她们动过手脚的簪子,站在台上任她们摆布?”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冷,“她们以为,我摔倒了还会哭,被人骂了还会低头认错?”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女孩长相普通,眉眼还有点稚气,但那双眼睛,不再害怕。里面有光,也有锋芒。
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我往上爬。”
她转身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一截断掉的木簪,漆都掉了,是她娘留下的东西。她轻轻摸了摸,很久,才重新包好,放回去。
“云袖。”她叫道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你去绣坊一趟,说我试衣服,让他们把礼服送到寒院来。不用解释太多,就说怕不合身,想提前试试。”
云袖吓了一跳:“小姐,这……是不是太早了?夫人还没说要送呢。”
“正因为没说,才更要主动要。”沈清鸢淡淡地说,“她们越不想让我碰的东西,越要先拿到手。衣服、鞋子、发饰,都不能留在她们那里。我要亲眼看过,亲手量过,才放心。”
“可……要是她们不肯送呢?”
“那更说明有问题。”沈清鸢冷笑,“连件礼服都不敢让我试,她们想干的事,就不只是让我出丑那么简单了。”
云袖低头答应,心里震动很大。
她没见过小姐这样。以前的沈清鸢,受了欺负只会忍,夜里偷偷哭。现在不一样了,说话清楚,做事有章法,连眼神都让人不敢违抗。
她真的变了。
变聪明了,也变强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云袖忍不住问,“我们……真的能赢吗?”
沈清鸢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静。
“不是能不能赢。”她声音轻,但很坚定,“是我们必须赢。我不为自己,也要为那些对我好的人。祖母送的玉簪还在箱子里,娘的东西还在枕下,这个家,还没彻底烂完。”
她走到桌前,拿起炭笔,在那张旧地图上用力画了个圈,圈住了西院。
“她们以为我困在寒院,什么都做不了。可她们忘了,真正的较量,不在台上,在台下。”
“她们设局,我就拆。”
“她们下套,我就撕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她放下笔,手指点着纸,“我有的是时间,等她们一步一步,走进我准备的坑。”
外面太阳西斜,天快黑了。风从窗缝吹进来,那朵旧绢花又晃了晃。屋里点起了灯,火光照着沈清鸢的脸,轮廓清晰,眼神冰冷。
她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笔,虽然还没写,但心里已经布好了第一步棋。
她不再是猎物。
她是猎人。
云袖悄悄退出去,留下她一个人。她没动,也没再看地图,只是静静看着跳动的烛火,像在等,等明天那一场看不见的战斗。
她知道,柳氏母女一定正在西院商量,怎么让她摔跤。她们想不到,寒院这个女孩,已经全都知道了。
她更知道,这场争斗,才刚开始。
而她,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沈清鸢。
她要让他们亲眼看到——
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嫡女,是怎么一步步爬起来,把他们的天,掀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