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的清晨,天刚亮,晨雾还没散。丞相府偏院——寒院,很安静,像是被人忘了。东厢房的窗户上有一道裂缝,风吹进来,吹动了床头那朵旧绢花。花已经褪色,边角卷起,挂在墙上,没人管。
沈清鸢睁开了眼睛。
她没动,只觉得胸口疼,像被人打过,又像喘不过气来突然醒了一样。冷汗湿透了里面的衣服,贴在背上,凉得很。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,还有温度,不是死人的那种冷。
她活过来了。
意识一点点回来。她记得最后的画面:破床上,她缩着身子,饿得抬不起手。药碗空了三天,饭也没吃五天。门外的婆子冷笑:“嫡女又怎么样?现在就是个废人。”继母柳氏站在走廊下,声音温柔:“清鸢性子弱,受不了大礼,先静养吧。”庶妹沈清柔捂着嘴笑:“姐姐别急,及笄礼那天,自然有人替你风光。”
而他呢?那个她以为会娶她的人——赵珩,只派了个小太监送来退婚书,说“命格不合,怕连累你”。
她不信,挣扎着往正院走,半路倒在雪地里。最后一眼,是父亲沈嵩转过身去,一句话都没说。
家没了,亲人也全不管她。
她死了。死在寒院,死在及笄前一天,死在所有人冷漠的眼神里。
可现在,她睁开眼,看着这间屋子。褪色的帘子,冷灶没烟,床边放着积灰的药碗,还有那扇漏风的窗——和以前一模一样。她抬起手,一根根数手指,确认自己是不是清醒。
这不是梦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细白,没有冻疮,也没有青紫。她十五岁,正是及笄前。上辈子这一天,她还在高兴,想着三日后的大礼,想着他会不会来,会不会当众说一句“此生不负”。
现在,她只觉得可笑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。没有少女的天真,也没有对温暖的期待。那些软弱的东西,已经在死的时候被磨光了。
她坐起来,动作慢,怕吵到外面守院子的婆子。身体还虚,但她必须清醒。时间不多了,三日后就是及笄礼。上辈子那天,是她命运的转折点。继母说她“失仪”,当众取消她的正宾身份,让庶妹顶替;父亲信了,宾客笑了,她的名声毁了。从那以后,她不再是丞相府嫡长女,只是一个“德行不好”的弃女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。
她扶着床沿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桌上有一碗昨晚剩下的清水,她低头照了照。脸很清秀,眉眼好看,只是眼下有黑影,显得有点病态。她伸手摸眼角,那里曾经因为哭太多留下细纹,现在还没有。她还年轻,还有机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快,是熟悉的节奏。
门开了一条缝,云袖探进头来。她穿青布裙子,头发用木簪挽着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冒着一点热气。
“小姐醒了?”她快步进来,把碗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看您昨晚没睡,今早又出一身冷汗,吓死我了。”
沈清鸢没说话,只点点头,慢慢走回床边坐下。
云袖见她不对劲,蹲下来抬头看她:“小姐……不舒服吗?要不要我去请大夫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鸢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不慌,“我没事,做了个噩梦,吓醒了。”
云袖松了口气,还是不太放心。她从小服侍沈清鸢,主仆感情像姐妹。她知道小姐一向心软,爱做梦,容易惊醒,但今天不一样——小姐的眼神变了,不再怯生生的,而是沉沉的,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她没多问,只说:“我给您熬了点粥,您喝一点吧。这几天吃得少,身子扛不住。”
沈清鸢看向那碗粥,米很少,浮在水上,底下只有几粒咸菜。这是下人吃的,不是小姐该吃的。她没计较,接过碗,轻轻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是温的。
她一口一口咽下去,喉咙火辣辣地疼,胃也不舒服。但她忍住了,喝得很稳。
云袖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眼里有心疼也有担心:“小姐,别硬撑。我知道您心里苦,可身子要紧。夫人虽然……对我们不好,您也得为自己活着。”
沈清鸢放下碗,手指微微收紧。
夫人。
柳氏。
她不叫娘,也不叫继母,只叫“夫人”,像说一个外人。可就是这个“夫人”,拿走了她娘的嫁妆,克扣她的月钱,逼她住寒院,还要在及笄礼上毁她名声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府里最近有什么事?”
云袖一愣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能有什么事?”她小声说,“夫人忙着办您的及笄礼,前天去了库房,领了两匹杭绸,说是做新衣。又请了绣娘,工期只有三天,料子也不好。”
沈清鸢眼神一闪。
杭绸?普通布料,连苏缎都不是。她是丞相府嫡长女,及笄是大事,居然只用这种布?别说国公府、侯府的小姐,就连一般官家的庶女都不止这点体面。
她不动声色,又问:“请正宾了吗?宾客定了几家?”
云袖摇头:“这些我不清楚。厨房的人说,宴席定的是六菜一汤,连鱼都没有。倒是沈清柔小姐那边,前天得了新做的湘裙,说是陪宴用的。”
沈清鸢嘴角轻轻抿了一下。
果然。
上辈子她以为,继母再坏也不会太过分。她傻傻地想,及笄礼再简陋,也是她的大日子,父亲总会给点面子。可事实是,柳氏早就打算让她丢脸。用便宜布,工期短,请不到正宾,宴席寒酸——一步步都是为了让她在客人面前出丑。
而庶妹沈清柔,早就准备好了要上场。
她手指轻轻摸着碗边,心里冷笑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傻。
她抬头看云袖:“祖母那边,有消息吗?”
云袖点头:“老夫人昨天派人送了支玉簪,说是压箱底的老物件,给您添彩。还留话,让您安心养着,及笄那天,她一定亲自来。”
沈清鸢心里一暖。
祖母。
沈老夫人。
她是府里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。上辈子,若不是祖母年纪大,管不了家务,也不会让柳氏一手遮天。现在,她还在,她还有依靠。
她轻轻点头:“把簪子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袖低声说,“我藏在箱子最底下,夹层里,连洗衣婆子都翻不出来。”
沈清鸢终于露出一丝笑。
云袖看着她,忽然鼻子发酸。小姐以前也笑,但那是讨好的笑,怕惹人不高兴。现在的笑,是平静的,带着底气,像是有了主意。
她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……是不是想通了什么?”
沈清鸢没回答,反问:“云袖,你跟我几年了?”
“十年了。”云袖眼眶红了,“从您六岁起,我就在您身边。”
“十年……”沈清鸢轻声说,“我对你怎么样?”
“小姐待我,像亲妹妹。”云袖声音哽咽,“您从不打骂我,我生病您喂药,冷了给我加衣。我爹娘早死,要是没有您,我早就……”
“所以,”沈清鸢打断她,直视她的眼睛,“如果有一天,我要你去做一件危险的事,你会去吗?”
云袖一震,抬头看她。
小姐从来没说过这种话。
她咬咬唇,坚定地说:“只要是为了您,刀山火海我也去。”
沈清鸢看着她,很久,终于点头。
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。
上辈子,云袖为护她,被柳氏打得重伤而死。临死前还在喊:“小姐快逃。”现在她回来了,不能再让忠仆白白送命。
她缓缓说:“我不让你去送死。但我需要你帮我听消息,看动静,记住每个人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特别是夫人院子里的人,一举一动都要留意。”
云袖睁大眼:“小姐,您是怀疑……夫人会对您不利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沈清鸢声音冷下来,“是确定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三天后是及笄礼,表面是庆祝,其实是局。她们想让我出丑,让我丢尽脸面,再也翻不了身。可这一世,我不会再任人摆布。”
云袖呼吸一紧。
她从没见过小姐这样。
冷静,锋利,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,终于拔出来了。
她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先别动。”沈清鸢说,“我现在处境不好,不能轻举妄动。她们盯着我,防着我,稍微异常就会警觉。你照常来送饭,顺便打听府里的事。尤其是库房、绣坊、厨房,这几处肯定有线索。”
云袖点头:“我明白。厨房在准备宴席,我去帮忙时能听到些话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鸢说,“还有,试着接触祖母身边的人。如果有传话的机会,悄悄递个信,就说……我很好,让她别担心。”
云袖答应下来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风吹进来,帘子轻轻晃。沈清鸢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碗没喝完的粥,静静看着窗外。
天亮了,雾散了。
她知道,这场较量已经开始。
上辈子,她输得彻底。家族败落,亲人离散,她一个人死在寒夜里。
这辈子,她回来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、只会求人可怜的沈清鸢。
她是丞相府嫡长女,是沈家的女儿,是不能被欺负的人。
她要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她要让踩过她的人,跪着看她。
她要守住这个家,保护对她好的人。
她要亲手撕下那些假面具。
云袖收拾好碗筷,轻声说:“小姐,我走了。中午再来。”
沈清鸢点头。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屋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慢慢躺回床上,闭上眼,脑子飞快地想。
及笄礼前三天,府里已经开始准备。杭绸、短工期、寒酸宴席——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欺负,目的就是让她在客人面前出丑。但真正的陷阱,往往藏在暗处。
上辈子,她在仪式上摔倒,发钗掉了,被人说“不敬祖先”;又因袖子太长碰倒香炉,被骂“品行不好”。后来查出来,是有人动手脚——鞋底被削薄,香炉位置被挪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上当。
她要提前防住。
她要想办法换鞋、换衣服,控制礼器的位置。
可她被困在寒院,连院子都出不去。怎么做?
她需要帮手。
祖母是一个,但她年纪大,不方便出面。云袖是另一个,但她地位低,只能打听,没法插手。
她必须找到突破口。
也许是库房。
也许是绣坊。
也许是……父亲。
沈嵩。
她父亲。
上辈子,他为什么不信她?为什么由着柳氏欺负她?是因为糊涂,还是根本不在乎?
她不愿相信是后者。
她更愿意相信,他是被骗了。
柳氏会装,沈清柔会演,而她自己从前太软弱,只会哭、只会求,反而显得心虚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哭。
她要让他亲眼看到,谁才是坏人。
她睁开眼,盯着房梁。
三天。
她只有三天。
她必须在这三天内弄清府里的情况,掌握证据,至少要在及笄礼上保住自己的体面。
只要不出错,不给人抓把柄,她就有机会翻身。
她坐起来,从枕头下拿出一支旧发钗。这是她娘留下的唯一东西,银的,很简单,没珠子也没宝石。她握在手里,轻轻摸着。
娘,我回来了。
您受的委屈,我记得。
我受的苦,我也记得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沈家的女儿。
她把发钗放回枕头下,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女孩,脸清秀,眉眼好看。
她看着自己,一字一句,无声地说:
“沈清鸢,活下去。
赢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