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断石发烫，赵九斤后背贴着那块石头坐了太久，皮肉都像被烙铁压过一遍。他动了动肩膀，骨头咯吱响了一声，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硬推开。
他撑着手臂，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提，膝盖弯着，脚掌在地上蹭出两道灰印。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，他甩了甩头，视线落回那堆乱石——昨天还吞人命的地方，现在就是一堆死土，连风刮过去都懒得多绕一圈。
药婆眼皮动了动，看见他起来了，自己也慢慢从地上支起身。她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擦过左眼下那颗泪痣，顺手把头发里沾着的碎银片抖进毒囊。布带松了，她低头重新系紧，动作不急，像只是早起梳洗。
铁锤“哎哟”一声，翻了个身，左臂蹭到地上的碎砖，血又渗出来一点。他皱眉看了眼，没喊疼，反倒咧嘴：“看来这胳膊还没废。”说完把两把铁锤从腰带上拔下来，翻来覆去检查锤头，裂口不大，还能抡圆了砸人。
算盘一直闭着眼，这时才缓缓睁眼，扶了扶歪斜的镜框，袖子一抖，把半截《周易》塞进去。他没说话，只低头拍了拍青衫上的灰，动作慢，但稳。
赵九斤弯腰，捡起靠在断石边的破帆布包，布面烧焦了一角，拉链卡住一半。他扯了两下，拉开，伸手进去掏：黑驴蹄子还在，绳索卷得整齐，洛阳铲只剩半截杆，铲头不知埋在哪道塌方里了。他摸到底，指尖碰到了个冰凉的东西——烟斗。
他顿了顿，把烟斗拿出来，吹了口气，灰簌簌落下。这是鬼手李留下的，老东西活着时总拿这玩意敲他脑袋，死了倒清净了。他没多看，轻轻往内袋一塞，拉好包口。
药婆走过来，蹲在铁锤边上，撕开一块干净布条，往他左臂伤口上洒药粉。铁锤龇牙：“你这药比蝎子夹还疼。”药婆不理他，手劲一点没减，缠绷带时还勒了勒结，“再疼也得活着出去。”
算盘这时站起来，整了整衣摆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该走了。”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推了谁一把。
赵九斤抬头看了眼山道出口的方向，树影斜切，晨光铺出一条模糊小路。他把帆布包甩上肩，布带勒进肩头旧伤，有点磨，但他没调整。药婆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银饰，毒囊扣紧，手指在囊口轻轻一划——蛊虫还在。
铁锤把两把锤子插回腰带，“哐”一声响，拍了拍算盘肩膀：“这次换我开路？”算盘白他一眼：“你上次开路差点把咱们领进尸坑。”
赵九斤往前迈了一步，脚底踩碎一块焦纸，是昨夜从玉璧上剥下来的，上面字迹全糊了。他没停，继续走。
四人没说话，也没排，可脚步一动，自然就成了一列：赵九斤在前，药婆落后半步偏左，铁锤往右护着侧翼，算盘走在最后，双手交叠，像平时赶夜路那样。
废墟在身后越来越小，阳光照得整片乱石泛白，看不出昨晚那里炸过金光，裂过地缝，也没人回头再看一眼。
赵九斤走路时左手习惯性摸了下虎口，痂还在，没包扎，碰到布料会刺一下。他没在意，继续走。
药婆抬手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，银簪断了半根，她随手扔了，没换新的。
铁锤走着走着哼起小调，荒腔走板，唱的是边陲酒馆里听来的野曲。算盘在后面听着，嘴角往下压，想骂又懒得开口。
前方山路拐弯处，灌木稀疏，能看见远处一片开阔林地，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点湿土味。
赵九斤脚步没停，肩上的帆布包晃了晃，烟斗在内袋里轻轻撞了下胸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