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左脸发烫,那道月牙疤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刺痒。赵九斤眼皮颤了颤,终于睁开一条缝,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在眼前乱石堆上。
药婆还趴在他胸口,呼吸温热地贴着他的衣领。他右手还环着她,布带勒进皮肉,结没松。左手撑了撑地,肩胛骨像错位了一样疼,试了两下,还是塌回去。
铁锤那边传来一声闷哼,像是咬着牙吞下的痛呼。他侧趴着,左臂的伤口渗血混泥灰,右手里铁锤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,跟要砸谁似的。
算盘靠坐在断石上,闭着眼,手里那本《周易》只剩半截,书页烂得像被狗啃过,边缘随风抖。单边镜框歪斜挂在耳朵上,他没摘,也没动。
没人说话。
连喘气都压着,怕惊了这份静。
风小了,远处一声鸟叫,清亮,不急。接着是野鸡振翅,扑棱棱地从林子里飞起。草叶上的露水被晒干,泥土味混着青气,一点点漫上来。
活气。
赵九斤手指动了动,把搭在药婆背上的右手又收紧了一点。她的手指还勾着他衣领,两人像睡着了,但没松手。
这手感……有点熟。
不是现在这种瘫着不动的累,而是更早以前——雪夜钻进山洞,药婆缩在角落,他递过去半块烤饼,她接的时候指尖蹭过他掌心,冷得像冰。那时候他还嘴欠:“你这手比毒蛇还凉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回了一句“不如你心凉”,然后往火堆边上挪了寸,再没说话。
后来铁锤扛着算盘冲进营地,浑身是血,说是阴符门的傀儡追了三条沟。算盘烧得说胡话,嘴里还在念星轨偏移度数。药婆二话不说割开手腕放血入药,喂他喝下去时手稳得不像人。赵九斤当时就在旁边蹲着,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,心想这女人狠起来真他妈吓人。
还有一次塌方,三个人埋在底下,氧气快没了。铁锤拿锤子砸墙,砸得虎口崩裂,喊一句“九斤哥我还能打”,结果下一秒自己先呛晕过去。算盘靠着墙算出口诀,一边咳血一边说“东南偏南三十七步有活气”,赵九斤不信邪,偏要往西闯,结果被药婆一脚踹回来:“你脑袋让洛阳铲拍过吧?”
最后真是按算盘说的方向挖出去的。
那时候他们还不熟,见面就吵,动手就抢工具,谁也不服谁。可一趟趟下来,谁遇险,另外三个哪怕拼死也得捞出来。没有为什么,就是不能少一个。
赵九斤缓缓睁眼,目光扫过三人。
药婆睫毛轻颤,也睁开了眼。两人对视,无笑无语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铁锤见状咧嘴一笑,牵动脸上刀疤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却仍举起铁锤晃了晃,像打招呼。算盘扶了扶歪斜的眼镜框,低声念了一句:“否极泰来。”
众人听清了,没人回应,但气氛松了一寸。
赵九斤慢慢把搭在药婆背上的手抽回来,撑着地面,咬牙半撑起身,后背靠上一块断石。药婆顺势坐起,抬手理了理发梢沾着的银饰,指尖拂过左眼下那颗泪痣,动作轻缓。
铁锤咬牙坐直,把两把铁锤插进腰带,发出“哐”一声响。算盘合上残书,夹进袖中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闭目似养神,实则嘴唇微动,不知在默念什么卦辞。
四人呈半圆而坐,面朝废墟,不再看彼此,却已形成一种稳固的共处场域。
朝阳爬上岩脊,光柱斜切下来,照出几根清晰的尘烟轨迹。曾经森严的陵道入口,如今就是一堆乱石,连个缝都找不到。昨夜那些机关、毒阵、星轨图、复制体、倒计时……全都埋了。埋得干干净净。
赵九斤望着那堆乱石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药婆咬舌怒吼提醒他假温情,算盘冷笑识破幻影弟弟,铁锤撞墙开道背人突围,他自己举着洛阳铲压碎玉璧那一刻,金光炸裂,天地静止。
那时候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动。
结果算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原来他们一直都在。
兄弟情义这种事,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。是在黑水沟里互相拖着不被冲走,在七星门前一人顶一道机关,在雪夜里轮流守火堆,在塌方时把最后一口气留给队友。
赵九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虎口还有砸玉璧时崩裂的血口,已经结痂。他没擦,也没包。
这伤留着也好。
记得住。
药婆抬手摸了摸发间沾着的泥,取下一根断裂的银簪,随手扔进毒囊。动作自然,像只是整理行装,其实是在确认蛊虫还在不在。
铁锤活动了下肩膀,疼得龇牙,却还是伸手拍了拍算盘的肩。算盘没睁眼,只抬手挡了一下,动作嫌弃,嘴角却翘了半寸。
赵九斤靠在断石上,呼吸渐稳,眼神放空望向废墟。他没再动,也没说话。
阳光照遍整个废墟。
四人仍坐在原地,未起身,未交谈,未整理行装,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,在朝阳下静静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