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,扑在脸上,像砂纸蹭过。
赵九斤仰躺着,后背硌在碎石堆上,疼得发木。药婆还趴在他胸口,呼吸一下一下贴着他锁骨,温的,稳的。他右手还环着她腰,布带勒得紧,结没松。左手撑地想抬,试了两次,手指一颤,又塌回去。
铁锤侧趴在三步外,左臂那道口子渗着血,混着泥灰结了一层暗痂。他喘得慢了些,但每吸一口气,肩膀就抖一下。右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,指节发白,像是随时准备再砸点什么。
算盘靠坐在一块断石上,背贴着冰凉的石头,闭着眼。手里那本《周易》只剩半截,书页烂得像被狗啃过,边缘随风轻轻抖。眼镜没了,只剩一只单边镜框挂在耳朵上,歪斜着,没摘。
没人说话。
连呼吸都压着,怕惊了这份静。
东边山头,一道金边慢慢爬上岩脊。第一缕光斜切下来,穿过还在飘的尘烟,照出几根清晰的光柱,像谁拿刀划开夜幕。光柱落进塌陷的陵墓入口,扫过滚落的巨石、断裂的青砖,最后熄在一堆乱石中间——门,是真的封死了。
阳光继续铺开。
照到赵九斤脸上,汗水混着灰,顺着月牙疤流下一道沟。他眼皮眨了眨,没抬手擦。光移到药婆发梢,几缕银饰沾着泥,却还是闪了一下。铁锤的脸被照亮,铁甲裂口处露出的皮肉红肿着,但他嘴角抽了抽,不知是疼,还是想笑。算盘鼻梁上多了道光痕,嘴唇微动,像是默念了句什么卦辞,又咽了回去。
风小了。
远处一声鸟叫,清亮,不急。接着是野鸡振翅,扑棱棱地从林子里飞起。草叶上的露水被晒干,泥土味混着青气,一点点漫上来。
活气。
铁锤喉头滚了滚,终于把脑袋偏过来,看向赵九斤那边。视线对上,他没说话,只是把下巴朝药婆方向轻轻一点,眼神意思是:她还好?
赵九斤眼珠动了动,算是回应。他还不能动,全身像被拆过重装,每一根骨头都在叫。但他能感觉到药婆的心跳,隔着衣服,一下一下,和他自己的节奏慢慢靠拢。
算盘睁了眼。
没有看人,先低头看了眼手里破书,翻了一页,纸角脆得快掉。他没叹气,只是用拇指轻轻压了压书脊,像是在压住什么不该冒头的东西。
阳光爬得更高了。
照遍整个废墟。曾经森严的陵道入口,如今就是一堆乱石,连个缝都找不到。昨夜那些机关、毒阵、星轨图、复制体、倒计时……全都埋了。埋得干干净净。
赵九斤终于动了动手指。
不是要起身,也不是要说话。只是把搭在药婆背上的右手,又收紧了一点。
她的手指,还勾着他衣领。
两人都没睁眼。
像睡着了。
但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