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但碎石落下的频率变了。
不再是簌簌轻响,而是整块整块地砸下来,像有人在头顶拆房子。岩壁发出吱呀的呻吟,裂缝从赵九斤脚边一路炸开,直窜向通道深处。
药婆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,冰凉,没力气动了。
赵九斤低头看她。她闭着眼,睫毛沾着灰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。可刚才那句“回家”,还在他耳朵里嗡嗡打转。
他没再犹豫。
肩膀一沉,右腿旧伤抽了一下,他直接弯腰把她往上一捞,背到背后。布带从帆布包扯出,绕过两人腰腹狠狠一圈勒紧,结打得比绑粽子还结实。
“抱紧我!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药婆手指颤了颤,勉强勾住他脖子。她没说话,但人贴上来,重量压实了。
赵九斤抬头往前看。
前方十步外,斜坡拐角处有动静。两团黑影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冲——铁锤一手架着算盘,另一只手在地上猛撑,膝盖蹭着碎石往前滑;算盘眼镜早不知飞哪去了,脸灰扑扑的,嘴里还在念:“快了快了……差三步就到口子!”
“铁锤!”赵九斤吼了一嗓子,声音盖过崩裂声。
铁锤猛地回头,看见九斤背上的人,眼睛一亮:“九斤哥!撑住!”拽起算盘就往这边扑。
三人汇在一处,挤在最后那段斜坡上。身后轰的一声,整段墓道塌了半截,尘浪追着屁股卷过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不能站走!”算盘咳着说,“地面要断了!”
铁锤二话不说,往最外侧一横,“我挡边!算盘你贴墙!九斤哥中间走!”
“不是走。”赵九斤咬牙,“是滚。”
话音未落,他膝盖一弯,整个人往后一倒。
三人叠成一团,顺着陡坡翻滚而下。
石头棱角撞在肩背、肋骨、后脑勺上,疼得人想骂娘,可谁都没松手。铁锤用身子当盾牌,把算盘死死护在内圈;赵九斤背着药婆,双臂夹紧她的腿,生怕一个颠簸把她甩出去。他们不是在逃命,是在拿命滚。
坡越来越陡,速度越来越快。
身后的塌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巨石砸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震得耳膜发麻。空气被撕开,带着土腥味的风灌进鼻腔,眼前全是飞旋的黑影和碎石。
最后几丈路,几乎是贴着断崖边缘滚过去的。
脚下那块踏足地已经裂开,边缘往下掉渣,只要慢半秒,就得跟着一起埋进去。
“冲啊——!”铁锤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喊队友。
三个人翻滚的速度又提了一截,像被扔出去的麻袋,重重砸出洞口,摔在陵墓外的碎石堆上。
砰!
赵九斤后背先着地,弹了一下,药婆整个人压在他胸口,闷哼一声。他顾不上疼,第一时间抬手去摸她脸:“药婆?药婆!”
她眼皮抖了抖,没睁眼,但手指轻轻勾了他一下,算是回应。
成了。
他喘着粗气抬头。
就在他们滚出来的下一瞬,身后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整座陵墓入口被巨石彻底吞没。烟尘冲天而起,碎石飞溅,连地面都震了三震。
完了。
活下来了。
铁锤趴在地上,左臂划开一道口子,血混着灰往下淌。他抹了把脸,抬头看向洞口,咧嘴一笑:“老子……还真活着出来了。”
算盘瘫坐在旁边,浑身淤青,眼镜没了,手里还攥着那本《周易》,书页全烂了。他靠在一块石头上,喘得像破风箱,却笑出了声:“三十七步……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”
赵九斤躺在地上,仰头看着天。
天还没亮透,但东边山头已经有光了。灰蓝色的天空,稀稀拉拉几颗残星,风吹得云跑得飞快。
他动了动脖子,药婆还趴在他身上,呼吸贴着他锁骨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抬手,把她额前乱发拨开,动作轻得不像个挖坟的。
远处传来鸟叫,第一声。
近处,铁锤撑着地想站起来,结果膝盖一软,又跪回去了。
算盘咳嗽两声,指着洞口废墟说:“这门……怕是再也打不开了。”
赵九斤没吭声。
他只是把药婆搂紧了些,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。
风更大了,吹得人衣袍猎猎响。
他忽然觉得,这风真他妈好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