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可赵九斤的脚步却停了。
他半边身子死死抵住倾斜的岩壁,脚下碎石哗啦下滑,右腿肌肉绷得发抖。药婆整个人软下去,右脚踝肿成馒头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他手背上。她不是不想走,是真动不了了。
赵九斤咬牙,侧身往里一挤,硬是在斜坡上扒出个凹窝,把药婆往里一塞,顺势用肩膀顶住她后背。她脑袋靠着他锁骨,呼吸又浅又急,像被捞上岸的鱼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低声说,撕下袖口布条,三两下捆住她脚踝。动作粗,但没扯疼她,他知道轻重。
药婆没吭声,只是手指抽了抽,像是想抬起来碰他脸上的血痕。那只手颤巍巍地伸到一半,力气耗尽,垂落在他腕边。
赵九斤低头看她。
她眼睫抖了抖,睁开一条缝,目光虚浮,却直直望着他。
然后,她慢慢抬起左手,指尖冰凉,轻轻搭上他的手背。力气小得像片落叶,但他没躲。
“我们……”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顿了顿,又用力吸了口气,“回家。”
赵九斤愣住。
不是“逃出去”,不是“快走”,是“回家”。
这两个字像根火柴,啪地点进他心窝里。他忽然觉得肋骨那块钝痛不那么扎人了,连头顶不断滚落的碎石声都远了些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完全包住,把她冰凉的手指裹紧。他没说“好啊”“嗯呐”这种废话,只低声道:“好,回家,再也不分开。”
话出口那一刻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话不该是他这种人说的。他从小偷包子活命,长大挖坟掘墓,嘴里蹦出来的不是脏话就是黑话。他不信天不信命,更不信什么“永远”。
可现在,他信这句话。
药婆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。她手指微微收拢,回握他一下,像是确认他真的在。
风从通道深处灌进来,带着土腥和一丝极淡的草木气。不算暖,但确实是活气。
两人就这么靠着岩窝,一坐一倚,手握着手,谁也没再动。
赵九斤没催她快走,也没张望出口在哪。他知道,算盘说的三十七步还没走完,塌方还在后面追,铁锤和算盘也不知是生是死。
可这一刻,他不想逃了。
他只想让她喘口气,想让她知道——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,他都不会再把她一个人丢下。
药婆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。她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着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又像是流浪多年的人终于摸到了门框。
赵九斤低头看她左眼下的泪痣,沾了灰,有点模糊。他没擦,只是把她的手贴得更紧了些。
远处,通道仍在震颤,石屑簌簌往下掉。可在这不到一尺宽的岩窝里,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。
没有机关响,没有系统弹题,没有谁喊“快跑”。
只有两个人的手,实实在在地握在一起。
赵九斤忽然想起,第一次见她时,她正用银针挑开一只毒蝎的尾针,头都没抬,冷冷说:“想活命,就别碰我东西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比墓里的尸傀还难搞。
现在他明白了,她不是冷,是太清楚活着有多难,所以不敢轻易信谁。
可她现在信他了。
哪怕一句话,一个动作,都像在说:我跟着你,走到底。
赵九斤喉头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,仿佛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在风里。
药婆睫毛轻颤,似乎睡过去了一瞬,又似乎只是累了。她的呼吸拂在他手背上,温温的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知道,该走了。
可他没动。
再歇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
他低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发梢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能听见:“等你有力气了,我背你出去。”
药婆没睁眼,但手指动了动,捏了他一下。
赵九斤笑了,笑得眼角有点发热。
他抬头看向前方黑暗,风还在吹,带着活气,也带着未知。
但他不怕了。
他有她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