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通道深处灌上来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。赵九斤半拖着药婆,脚底打滑却不敢停,每一步都在碎石坡上蹭出刺耳声响。肋骨那块像被铁钳夹着,吸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牙关咬死,一声不吭。
药婆脑袋耷拉在他肩上,右脚踝肿得发亮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她手指还勾着他胳膊,指节泛白,显然在硬撑。赵九斤能感觉到她在抖,不是怕,是疼出来的本能反应。
铁锤在前头猛冲,背上驮着算盘,脚步已经歪了,两条腿像两根快断的木桩,一深一浅地砸在地上。他嘴里喘着粗气,喉咙里带着血沫子的齁声,可速度一点没慢。
“别停下!”赵九斤吼了一嗓子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,“风越来越大了!有路!”
这话既是喊给队友听的,也是喊给自己听的。身后那条来路早被塌方彻底吞没,连一丝光都没剩下。现在他们就像四只被埋进地肠子里的老鼠,只能往前钻,不能回头。
就在这时,铁锤猛地一个踉跄,差点扑倒。他单膝跪地,手撑住地面,背上算盘整个身子一震。
一口血直接喷在他后颈上,顺着衣领往下流。
“算盘!”铁锤扭头,声音都变了调。
算盘伏在他背上,脸惨白得不像活人,嘴角还在不断溢血。他一只手死死抓着铁锤肩膀,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,颤巍巍地把脸上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镜扒拉下来,随手一扔。
镜片在斜坡上滚了几圈,咔哒一声撞在石壁上,裂成两半。
然后他咧嘴笑了。
那笑扯动了嘴角的血口,看着瘆人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他又呛出一口血,边咳边笑,声音断断续续,却清晰得扎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这一把……咱们赢麻了!”
赵九斤一愣,脚步差点乱了节奏。
“你说啥?”他下意识问。
算盘没看他,仰着头,像是在感受那股从深处涌来的风。他沾血的手指抬起,在铁锤背上轻轻敲了三下——啪、啪、啪——跟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东南偏南……三十七步……我算过……”他喘着气,笑得更开,“这风不对劲……又湿又暖,带着活气……不是死道……咱们……没走错。”
赵九斤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开了锈死的锁。
没走错?
不是绝路?
他们从星纹墙撞出来,滚进这斜坡,一路亡命奔逃,谁心里不是抱着“能活一时是一时”的念头?可算盘现在告诉他——他们走对了!
“听见没!”赵九斤猛地抬头,声音炸得整条通道都在抖,“算盘说我们赢了!真他妈赢了!”
药婆眼皮猛地一颤,原本几乎闭死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。她没说话,但掐进赵九斤手臂的指甲松了一点,呼吸变得深了些。
铁锤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,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。他没回头,只是闷吼一声,像是野兽冲锋前的低咆,双腿一蹬,整个人再次往前猛冲!
脚步还是沉,肌肉还在抽,可气势变了。
不再是逃命。
是突围。
赵九斤也咬牙跟上,拖着药婆加速下滑。他能感觉到,药婆的体重一点点往自己身上压,但她没再软下去,而是努力用左脚点地,配合他的节奏。
算盘还在笑,伏在铁锤背上,一边咳血一边笑,笑声混着风声在通道里回荡,像是某种诡异的战鼓。
“你小子……这时候还有心思笑?”铁锤骂了一句,语气却松了。
“不笑……难道哭?”算盘咳着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老子从小被人骗家产、抄家门、赶出城……最后落个算命糊口……啥大风大浪没见过?这点伤……算个球。”
他说完,又咳出一口血,但手却抬起来,拍了拍铁锤的肩。
“兄弟……背得稳。”
铁锤鼻子一酸,差点当场破防。他赶紧低头,把情绪藏进阴影里,只留下一句沙哑的回应:“少废话……坐稳了。”
赵九斤听着后面的动静,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眼药婆,她也在看他,眼神虚弱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忽然觉得,肋骨那块疼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风越来越强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通道似乎变得更陡,脚下碎石开始成片滑落,像是整条墓道都在往下陷。可没人喊停,没人犹豫。
他们知道,只要还在动,就没输。
算盘靠在铁锤背上,脸色越来越白,可嘴角一直翘着。他手指无意识地在铁锤肩头划动,像是在写什么卦象,又像是在数步数。
“三十七……差七步……快了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轻。
赵九斤听见了,立刻吼出来:“快了!都给我撑住!出口就在前头!”
铁锤吼了一声,像是回应,也像是给自己打气。他的脚步已经不成形,完全是靠着一股蛮劲在往前冲。药婆也开始用左脚发力,虽然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,但她没喊停。
算盘突然又咳了一声,这次没出血,只是身子一软,脑袋垂了下去。
“算盘!”铁锤心一紧。
可下一秒,算盘又抬起头,咧嘴一笑,牙齿全是红的:“别慌……我没死……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他说完,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早就湿透的《周易》,又拍了拍铁锤的背:“兄弟……等出去……我请你喝酒……管够。”
铁锤眼眶发热,憋出两个字:“成交。”
赵九斤拖着药婆,紧跟在后。他能感觉到,通道的坡度在变化,风向也稳定了,不再是乱流,而是从一个固定方向持续吹来。
活气。
算盘没说错。
他们真的没走错。
他抬头看向前方,黑暗依旧浓重,可那风里,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像是泥土的味道,像是草木的气息,像是……外头的世界。
算盘伏在铁锤背上,笑得像个赢了赌局的混混,一边咳血一边嘀咕:“老子这辈子……最擅长的就是算账……这一笔……我们……赚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