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盯着算盘那只手,眼睛都不敢眨。刚才那一动绝不是错觉——食指第二关节确实往上弯了半寸,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,慢得像是日头挪影。他立刻伸手摸自己脖子,心跳咚咚撞在掌心,再抬头看算盘脸上那滴汗珠,还悬在鼻尖,一动不动。
时间没完全回来,但也不再是死铁一块了。
他咬牙撑地起身,膝盖一软差点跪倒,虎口裂口又崩开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。他顾不上疼,拖着身子往药婆那边爬。她靠墙坐着,脸色白得像纸,银饰歪了一边。他抬手轻拍她脸:“药婆!醒醒!别装死!”
她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很轻,但真动了。
赵九斤喉咙一紧,扭头就看四周。金光还在荡,像水波一圈圈扫过地面,每过一处,白骨堆的轮廓就模糊一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,从骨缝里缓缓升起。他们穿着破烂古袍,面容平静,没有怨气,也没有怒意,只是静静地、整齐地站成一片。
风停了,雷声没了,连岩浆都冻在半空。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
可下一秒,那些人动了。
齐刷刷地,双手交叠于胸前,朝着赵九斤四人方向,深深俯首。
赵九斤脑子里嗡的一声,不是声音,也不是话,是一股情绪直接撞进来——“谢”字像铜钟砸在心口,震得他耳膜发胀。那不是一个人的感谢,是成百上千人的意念汇成一股洪流,裹着释然、解脱、告别,冲得他眼眶发热。
他腿一软,单膝跪地,下意识回礼。
余光里,药婆睁开了眼,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,落在肩头银饰上,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。她没擦,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发间毒虫触须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铁锤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,像困兽终于喘上气,脑袋晃了两下,肌肉一块块绷紧,试图从僵硬中挣出来。他张了嘴,没出声,但眼神已经醒了。
算盘的手指又动了,这次是整只手抽搐一下,随即手指蜷起,撑住地面,整个人慢慢从凝固姿态中挣脱。他扶了扶眼镜,镜片蒙着灰,呼吸短促,嘴唇微微哆嗦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原来……是魂祭。”
赵九斤没回头,嗓音沙哑:“啥?”
“不是登仙图。”算盘喘着气,抬头看向空中逐渐清晰的残影,“是锁魂阵。他们自愿进来,以为能换永生,结果……成了养陵的柴火。”
话音落,空中浮现出一段画面:青铜大殿,帝王高坐,百官跪拜。一批身披素袍的人走入祭坛,双手奉上玉璧,神情肃穆如赴约。可当玉璧嵌入基座那一刻,金光暴涨,他们的身体瞬间干枯,魂魄被抽出,封入图中。最后一幕,铭文浮现——“九图成,万魂镇,龙脉不灭,执念为薪”。
赵九斤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璧,蛛网般的裂痕里金光正一点点褪去,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:“我说系统为啥不弹题了,感情这题根本不用选——这玩意儿压根就不该存在。”
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,血还在滴,可不再觉得疼了。毁了图,不是闯祸,是放人回家。
那些灵魂缓缓直起身,依旧不言不语,只是再次合手于胸,又一次深深俯首。随后,身形开始变淡,像晨雾遇阳,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。没有呼喊,没有告别,只有那股感激的意念,如同退潮般缓缓离去。
赵九斤跪坐在地,没动。
药婆慢慢坐直,右手搭在蛊囊上,指尖微颤。铁锤终于甩了甩头,低吼一声,肩膀咔咔作响,像是要把什么从骨头里抖出去。算盘扶着墙,慢慢站起来,眼镜歪了也没管,只盯着那堆白骨,喃喃道:“他们等了千年,就为了有人敢砸它一锤子。”
密室里恢复了细微的动静。落石还没掉下来,熔流仍悬在半空,可空气似乎松动了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松开了手。
赵九斤抬头,望向通道深处。
那里黑得彻底,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。
脚下石砖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,像是大地深处有巨物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