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手指动了。
不是猛地伸出去,也不是哆嗦着退缩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,食指尖往前滑了半寸。他左脸的月牙疤绷得发紧,右手还垂在腰侧,匕首没拔,拳头也没握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第七步的位置上,只有那只右手,慢得像在泥里走,一点点抬了起来。
算盘站在他斜后方三步远的地方,原本低着头盯着地面星位排列,忽然抬头,动作很轻,但幅度明显。这一眼扫过去,赵九斤就感觉后脖颈一凉。
他知道——不能再等了。
右脚往前挪了半步,靴底压上一块微微凸起的地砖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他没管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,朝着那张悬空自转的古图底部慢慢托去。不抓,不碰,就想试试能不能把它“接”下来,像接住一片落叶那样稳。
指尖离图还有三寸时,空气变了。
不是风,也不是气味,而是一种看不见的线,从图面裂纹里渗出来,细如发丝,泛着暗红光,像血在玻璃下爬。赵九斤瞳孔一缩,手背肌肉本能要收,可已经晚了。
他的掌风带起了气流。
古图轻轻一旋,正面朝他。
刹那间,整座密室“嗡”地一声震起来,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大地的耳膜。脚下青砖“啪”地裂开,蛛网状的缝隙从他鞋底炸向四周,幽青色的光从缝里往外冒,烫得他脚心一缩。
“操!”赵九斤低骂一句,人还没来得及跳,地面猛地一抖,像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。他踉跄后退,右肩“咚”地撞上石壁,背上帆布包甩了下来,洛阳铲、黑驴蹄子、火折子滚了一地。
古图还在原位浮着,但开始晃,一圈一圈打转,速度越来越快。
算盘那边也炸了锅。头顶灯盏“噼啪”爆裂,碎玻璃雨点般落下,一根断裂的灯柱轰然砸地,火星四溅。算盘几乎是扑过去的,在巨石坠落前用肩膀顶住那根铁杆,硬生生撑出一个三角空隙。
“九斤!不能留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被地底传来的轰鸣撕得断断续续,“这地方要塌了!”
赵九斤没回话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。它还在那儿,晃得厉害,可就是不掉。他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,系统没弹题,没警告,连个“叮”都不响。他知道这回真靠自己了。
又是一阵剧烈摇晃,地面中央裂开一道口子,足有手臂粗,赤红岩浆从底下喷出来,带着硫磺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最近的一具白骨被溅上一滴,瞬间焦黑,指骨“咔”地断了两根,掉进裂缝里,连灰都没剩。
赵九斤咬牙,转身就往算盘那边冲。刚跑两步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入口上方整块穹顶塌下半边,碎石如瀑布倾泻,把通道封了大半,只剩一条窄缝透风。
他扑到算盘身边,背靠断墙,胸口起伏。热浪一阵阵拍脸,耳朵里全是地底咆哮,像有千军万马在地下狂奔。他抹了把脸,掌心沾灰,左脸疤痕火辣辣地疼。
“图呢?”算盘喘着气问,左手死死攥着那根灯柱,胳膊青筋暴起。
“还在那儿。”赵九斤回头看了眼,声音哑了,“没掉,也没烧。”
那张古图依旧悬浮,转速慢了些,边缘泛着诡异红光,像被什么力量吊着,死活不肯落地。
算盘没再说话,只是把灯柱往前顶了顶,挡住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。他青衫下摆被划破一道,露出小腿,沾着灰和血点。眼镜碎了一角,但他没摘,就这么歪戴着,目光死死盯着入口方向。
赵九斤低头看自己右手,掌心全是汗,指甲缝里嵌着灰。他刚才差点就摸到了。只要再近一寸,也许现在人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可他已经伸手了。
图没毁,也没消失,反而把整个地底都吵醒了。
他咧了咧嘴,没笑出来,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。这买卖,亏大发了。
头顶又是一声闷响,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关被彻底扯断。裂缝继续扩张,岩浆喷得更高,有一股直接冲上穹顶,炸成火雨洒落。两人同时缩头,一块烧红的石头砸在赵九斤脚边,滋滋冒着白烟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算盘低声说。
“谁说要走。”赵九斤盯着那条仅存的窄道,眼神发狠,“门还没关死,老子就不认命。”
他说完,往前挪了半步,却被算盘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你干嘛?”
“看看还能不能抢一步。”赵九斤甩开他,蹲下身捡起洛阳铲,铲头朝前,“图既然没掉,说明它还想让人拿。问题是——它想让谁拿?”
算盘没拦他了,只是把灯柱架得更稳,呼吸急促:“别试了,地脉已经暴动,再靠近可能引发连锁崩塌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赵九斤冷笑,“站着等烧熟?还是跪着等活埋?老子进来就没打算躺着出去。”
他话音未落,脚下猛然一沉。
整块地面像被抽了底,往下塌了半寸。裂缝中喷出的岩浆更高,温度飙升,连空气都开始扭曲。白骨山边缘几具骨架彻底熔化,只剩漆黑残渣顺着坡道滑进裂缝。
赵九斤站不稳,单膝跪地,手撑地面,掌心立刻烫得一缩。他抬头看那张图,它还在转,但似乎……低了一寸?
“它在降。”他说。
算盘抬头,眯着眼看,“不是它降,是我们在沉。”
话音刚落,入口最后一丝光被落石彻底堵死。密室内陷入半昏,只有岩浆红光与地缝幽青交替闪烁,照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赵九斤缓缓站起身,洛阳铲横在胸前。他不再看算盘,也不再看地面,只盯着那张缓缓下沉的古图。
它离地两尺九,两尺八,两尺七……
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给最后的机会。
算盘靠在断墙边,左手撑着灯柱,右手悄悄摸向怀里那本《周易》。书页已经被汗浸湿一角。
赵九斤往前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