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静得能听见铜珠落地的余响。算盘的脚步声在青砖上碾出一道沉稳的线，他走到赵九斤身前五步远站定，没说话，只是抬手扶了下眼镜框，镜片反着灯焰的光，像两小片没熄的火。
赵九斤靠在残碑边，呼吸还压得低。刚才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，他脑子里是空的，现在才慢慢回过味来——那幻影拍他肩膀的动作太熟了，熟得让他胃里发紧。他自己都常这么干，偷完东西得手后，一拍大腿，咧嘴就笑。可刚才那个“他”，笑得太齐整，牙缝都不带缺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腰间的罗盘，指针还在颤，但不是警报那种疯转，是慢悠悠晃，像在打摆子。他知道这玩意儿灵，但它不认鬼，只认活人气。刚才那一片死寂里，连风都没有，哪来的“人”？
正想着，眼前空气突然一抖。
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影子从地砖裂缝里浮出来，脸上带着他惯常的痞笑，手里还晃着一把洛阳铲。那影子开口，声音跟他一模一样：“咱别折腾了，把地书交出来，我能让你活着出去。你真以为你是赵九斤？你不过是个钻进壳子里的野狗。”
赵九斤没动。
另一个影子冒出来，十二三岁的模样，满脸灰土，正被人追着打，怀里死死抱着个破包子。那是他十岁那年，在镇口偷食摊被伙计撵得满街跑的事。
接着又是第三个——他跪在一座新坟前，烧纸钱，嘴里念叨：“师父，我发财了，您在底下别省着花。”那是去年冬天，鬼手李埋了三个月后，他一个人去上坟说的醉话。
三个影子围着他转，声音叠在一起：“你到底是谁？是原主？是魂穿的？还是又一个等着被吃掉的替死鬼？”
赵九斤拳头攥得咯咯响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不怕死，但他怕搞不清自己是谁。要是连“我是谁”都答不上来，那这一路爬出来的坑、咽下去的毒、流过的血，图个啥？
影子越靠越近，中间那个“他”抬起手，又要拍他肩。
赵九斤猛地暴喝，右脚抡圆了踹出去，正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！
“砰！”
不是肉体撞击声，是像踹碎了一块老屏风，哗啦一声脆响，投影炸成一片黑雾，碎片似的四散飞溅。他这一脚用上了全身力气，鞋底都快裂了，震得膝盖发麻。
可那黑雾没散，反而往中间收，凝出一张模糊人脸，冷笑：“你不也杀了原主？你算什么真身？”
赵九斤动作一顿。
这句话戳得狠。他确实不是原来的赵九斤。那具身子的主儿，贪财好色，想独吞镇龙陵的宝，结果被黑水堂做局弄死在入口。他就是钻进了这个空壳子，靠着系统苟到今天。
可就在他迟疑的瞬间，眼角瞥见算盘。
那人还站在原地，左手轻轻拨了下算盘珠，“嗒”一声轻响，跟刚才拆穿“阿福”时一模一样。
赵九斤忽然笑了。
他抬头，盯着那团黑雾，吼得整个石室都在抖：“老子是不是真的不重要！我知道站在我身边的——是跟我一块吃过毒烟、睡过棺材、从塌方里刨出来的活人！你们这些影子，连喘气都不带热乎的，也配谈真假？！”
话音落，他又是一脚踹向黑雾中心。
“轰！”
这次是真的炸了，像烧干的油锅泼进一瓢水，黑雾“嘭”地爆开，化作无数细灰飘落。地砖上的轮廓彻底消失，连一丝波动都没留下。
算盘慢慢走近，镜片上那道裂痕在光下更明显了。他轻声说：“你说得对。他们不懂……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赵九斤抹了把脸，月牙疤上全是汗。他转头看向算盘，拍了下对方肩头，力道重得让这瘦书生晃了半步。“走，别让死人占着活人的路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，背影投在石壁上，拉得老长。一个高大粗粝，一个瘦削挺直，像两把插进地里的刀，谁来了都别想拔走。
空气里再没有异动。
赵九斤盯着前方那扇尚未开启的密室大门，胸口起伏慢慢平了。他知道，门后面还有鬼把戏，但他不在乎了。只要身边站着的是活人，只要脚下踩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路，那就够了。
算盘右手轻拨算盘珠一次，发出清脆“嗒”声。
赵九斤往前迈了半步，右脚尚有踹击余势未消，鞋尖还对着虚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