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焰一晃,石室东侧的残碑阴影里,有东西动了。
不是风,也不是雾散,是人形从黑里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那身影穿着青布长衫,袖口绣着掘龙会暗纹,脸上带着泪光,声音发颤:“哥……我找你十年了。”
算盘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敲了下算盘珠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没说话,只盯着那人袖口的纹路——掘龙会内堂成员才有的标记。他弟弟七岁就死了,连骨头都没捞上来,怎么可能入掘龙会?
那人继续往前走,伸出手:“当年渭水涨潮,我被冲走,被人救了,一路打听你的消息。现在终于找到你了,跟我走吧,别在这鬼地方送命。”
算盘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,语气像在算一笔陈年旧账:“你说你是我的胞弟?”
“是我!我是阿福啊!”那人眼眶更红,“你不记得小时候背我去镇上学堂?你不记得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‘照顾好你哥’?”
算盘把眼镜重新戴上,歪了下头:“我记得。但我还记着,阿福左耳后有块胎记,像只倒挂的蝙蝠。你有吗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瞬的迟疑,够了。
算盘冷笑一声,右手猛拨算盘,“啪”地弹出一颗铜珠,直射对方眉心。
“砰!”
黑雾炸开,幻影崩解,墙角只剩下一团飘散的灰烟,和一件空荡荡的青布衫滑落在地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发烫的算盘,喃喃道:“连衣裳都穿不对,也敢装亲人?”
话音未落,另一道脚步声响起。
这次是从中央石台边缘走来的身影,拄着一根烟斗,咳嗽两声,嗓音苍老真切:“算盘,你太执拗了。”
算盘抬眼望去。
是“鬼手李”。
白发、皱纹、驼背,连走路时右腿微瘸的姿势都一模一样。就连那根烟斗,也是赵九斤师父生前最爱用的老竹根雕的。
“师父”站定,叹了口气:“你还跟着那群人瞎闯?他们迟早死在这陵里。不如归顺掘龙会,留条活路。”
算盘没动,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——那只本该缺了小指的手,此刻五指齐全。
他嘴角一扬,低声笑了。
“师父教我第一课就说:信人先察形,观相再听言。”他把算盘往石台上重重一磕,十二枚铜珠齐震,“你连他断指都复原错了,还谈什么归顺?”
“鬼手李”脸色微变。
算盘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们以为,模仿几张脸、说几句软话,就能拆散我们?”
他一步步上前,指着那张苍老的脸:“赵九斤挨毒针时,药婆踹他大腿外侧让他闭嘴;铁锤冲阵时,没人喊他回来,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接住他;我在星轨图上输密钥时,没人问我行不行——因为他们知道我能行!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砸在地上:
“我们之间的羁绊,不是靠眼泪和温情堆出来的。是一步步踩着陷阱、一口口咽下毒烟、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换来的。”
“你们这种影子,连我们的脚印都没资格踩。”
“鬼手李”的脸开始扭曲,皮肤裂开蛛网纹,黑雾从七窍喷涌而出。
可算盘已经不再看他。
他转身,朝着赵九斤所在的方向迈步,步伐沉稳,背脊挺直。
他知道,那边还有人在撑着。
他也知道,这场戏还没完。
但只要他还站着,就没有谁能把他们的路,用假脸和假话给堵死。
他走得很慢,右手指节因刚才拨珠用力有些发红,眼镜片上也多了道细裂痕。可他的眼神没晃一下。
石室依旧安静,灯焰照着他瘦削的身影,在墙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线。
就像一把插进黑暗里的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