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焰一晃，八道影子在墙上猛地拉长，交错成网。
赵九斤脚尖往前碾了半寸，匕首斜指地面，等着对面先动。他盯着那个“自己”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三年前黑水沟的痛，没有昨夜巡夜时的心虚，更没有药婆说“活该”时，他心里那一哆嗦。
假的，再像也是假的。
他抬起左手，摸了摸左脸的月牙疤，指尖传来熟悉的糙感。这才是真的。
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瞬间，一道声音忽然从石座方向飘来，轻得像风吹过破布口袋：“九斤哥……你脸上流血了。”
赵九斤眼皮一跳。
是药婆的声音。
可这声调不对劲。太软了，软得发腻，像是谁把平日里那根冷硬的骨头抽走，硬塞进一团棉花。
他没回头，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真药婆还靠在石座边缘，闭着眼，呼吸微弱，嘴唇发白，根本没动。
可另一个“药婆”却已缓步上前，脚步轻巧，裙摆拖地无声，银饰也不响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眼神含泪，嗓音低得几乎要化成雾：“我给你止血……别疼了，好不好？”
赵九斤的手腕一松，匕首差点滑落。
他记起来了。上次他被毒针扎中肩胛，滚进泥坑里打滚嚎叫，药婆蹲在边上，一脚踹他大腿外侧：“死不了就别哼唧。”那时候她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，只顾着收蛊虫、清毒囊。
什么时候给他说过“别疼了”？
可眼前这人，手指都快碰到他脸上的疤了，那眼神，那语气，像极了小时候镇口王婆哄孙儿吃药的样子，温温柔柔，能把铁心都泡软。
他喉咙发干，呼吸慢了一拍。
就在这一瞬迟疑里，假药婆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可下一秒——
“噗！”
一声闷响，像是牙齿咬碎了什么硬物。
石座那边，一直昏沉的药婆突然浑身一抽，整个人弹了一下，像是被人从深井里猛地拽上来。她睁开眼，瞳孔剧烈收缩，嘴里全是血，舌尖已被她生生咬破。
她张嘴，不是哭，不是喊，是一声撕裂般的怒吼：“别信！她是假的！”
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，却像一根钢针，直戳进赵九斤耳膜。
他一个激灵，脑子瞬间清醒。
假药婆脸色骤变，手还停在半空，可那副悲悯神情还没来得及收，就被扭曲取代。她嘴角咧开，仍是药婆的声音，却阴冷笑出来：“你说谁是假的？我不是一直陪你走到现在？”
赵九斤站在原地，拳头慢慢攥紧。
他想起黑水沟那晚，药婆蹲在火堆边，拿银针挑他伤口里的毒丝，疼得他满地打滚，她头也不抬地说：“疼死活该。”
他想起七星门塌方，她一把推开他，自己却被落石砸中肩膀，爬出来第一句话是：“你他妈站那儿当靶子？”
他想起算盘中毒，她割开手腕喂蛊血，脸色发青还骂他：“书呆子命比纸薄，别浪费我精血。”
她从不温柔。
她只用行动说话。
而眼前这个，哭得像个娘们儿，还想碰他的疤？
赵九斤眼神一冷，低吼一声：“你不懂她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弃了匕首，右拳猛地轰出。
没有花招，没有试探，全是力气，裹着三年来的信任、愤怒和后怕，狠狠砸向那张流泪的脸。
“咔！”
颅骨碎裂声清脆炸开，像是踩碎了一块冰。
假药婆的脑袋猛地一偏，整张脸像玻璃一样裂开蛛网纹，黑雾从裂缝里喷涌而出，五官扭曲变形，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嘴型，还在重复：“……陪你走到现在……”
赵九斤没停，左拳接上，直接轰进她胸口。
“砰！”
幻影炸成一片黑雾，四散飘落，像是烧尽的纸灰，落地即灭。
他喘着粗气，拳头发麻，虎口崩裂，血顺着指节往下滴，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石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灯焰不再晃，墙上的影子只剩下三个：他站着，药婆靠坐在石座边缘，左手按着毒囊，右手撑地，嘴唇还在渗血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，没说话。
赵九斤也没回头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抹了把脸，擦掉汗和血混在一起的脏东西，然后弯腰，捡起地上的匕首，重新握紧。
他知道，这场戏还没完。
另外三个复制体还在暗处。
算盘那边，恐怕也快顶不住了。
他盯着前方阴影，呼吸仍急，眼神却稳了。
药婆靠着石座，慢慢把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，闭了下眼，又睁开。
她的手指动了动，确认蛊虫还在。
赵九斤站在原地，拳头上血未干，灯焰映在他左脸的月牙疤上，像一道烧红的铁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