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背靠着冰冷的石座,匕首横在胸前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药婆还在昏睡,脸色像纸一样,左眼下的泪痣贴着石面,一动不动。算盘靠在他侧后方的墙角,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把铜算盘,镜片歪了也没力气扶正。
灯焰没动,可影子动了。
地砖上忽然浮出几道极淡的轮廓,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。赵九斤眼角一抽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脚跟撞到石座边缘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那声音本该立刻回荡开,可它却迟了一瞬才传回来——慢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慢了。
“这殿……吸声。”算盘喘着气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连回音都变了。”
赵九斤没吭声。他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,刃面映出他的脸。他抬手,刃面里的他也抬手——可动作慢了半拍,像是延迟了片刻才跟上。
他猛地甩手,刀刃划过空气,“嗖”地一声轻响。
影子没动。
地上的四道轮廓已经缓缓升起,脚不沾地,身形模糊却又清晰可辨。他们站定的位置,正好与赵九斤、药婆、算盘和石座构成对称阵型,仿佛镜中倒影被硬生生抠了出来,摆在了现实里。
赵九斤喉头一紧。
复制体赵九斤的左脸疤痕更深,像刚被刀划过还没结痂。他缓缓抽出匕首,动作与真身同步,却多了一丝冷意。眼神不一样——没有情绪,没有犹豫,只有纯粹的观察。
药婆在石座上突然抽搐了一下,嘴唇微张。
一个声音响起,却是算盘的语调:“别信你看到的。”
赵九斤浑身一僵,匕首差点脱手。他猛回头,药婆依旧闭着眼,呼吸微弱。再看时,她已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那一句根本不是她说的。
四周灯焰忽明忽暗,蓝光摇曳,墙上投出八道人影——四个是他们自己,四个是站在对面的“他们”。
复制体开始动了。
赵九斤试探着往前迈一步,对面那个“自己”也动,动作分毫不差,连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都一致。他停下,对方嘴角微微一勾,像是在笑他的迟疑。
算盘突然开口,声音发颤:“它……知道我们怎么进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复制体算盘抬起手,在空中虚划一道轨迹——天权偏东,玉衡压南,正是他们破解第三道门时的手势。指尖拨动无形算盘,珠子噼啪作响,竟与真身记忆中的节奏完全吻合。
赵九斤心跳加快。
就在这时,石座上的药婆又动了。她睫毛轻颤,嘴唇微启,声音软得不像她自己:“九斤哥,我醒了……快扶我起来。”
赵九斤脚步一顿。
那语气太熟了。不是平日里冷冰冰的警告,也不是毒虫上手前的嘲讽,而是某次他守夜时,听见她在梦里喃喃叫过的称呼。温柔得让他心口发闷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低吼:“闭嘴!药婆不会这么说话!”
可心底那道裂痕已经撕开——万一她真的变了?万一这才是她藏在蛊虫和毒囊背后的模样?万一……他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?
复制体们开始逼近。
步伐一致,呼吸同步,连衣角褶皱都一模一样。赵九斤后背抵着石座,算盘慢慢挪到他侧后,两人形成夹角防御。空气凝滞,连风都没有,只有灯焰微微晃动,在墙上投出交错的人影。
忽然,复制体赵九斤开口了。
声音是他自己的,语气却像从井底传来:“你真是赵九斤吗?还是……另一个假货?”
其余三具复制体同时转头,目光钉在他脸上。
赵九斤瞳孔骤缩。
这句话,是他昨夜独自巡夜时,在心里问过自己的。那时候药婆昏迷,铁锤重伤,算盘靠墙喘气,他一个人蹲在角落,盯着火苗看了半宿,才敢对自己说出口。
没人知道。
可现在,它被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从另一个“自己”的嘴里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,匕首尖微微下垂。
对面的复制体嘴角扬起,像是看穿了他的动摇。
灯焰轻轻一跳。
八道影子在墙上交叠,分不清哪一个是真,哪一个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