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灰落在药婆发间的毒虫触须上,一动不动。铁锤的呼吸还在,微弱但持续。算盘靠在石台边,胸膛起伏,一下,又一下。星图悬浮在空中,符文缓缓旋转,没有反应,也没有爆炸。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
赵九斤蹲在原地,左手仍托着药婆后背,右手紧握洛阳铲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道蓝光,一眨不眨。算盘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敌阵那边,链锤的机括声依旧绷紧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他动不了。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脚底下的青砖裂得厉害,稍微一挪,整片残道都可能塌下去。药婆靠在他臂弯里,身子冷得像块冰,脖颈脉搏细若游丝,呼出的气几乎贴不上他的手腕。他低头看她,看到她左眼下的泪痣沾了灰,发间那根银饰歪了,触须上的蛊虫也蔫了脑袋——往日总是一副“谁敢近前就让你变尸傀”的架势,现在连动都懒得动。
他喉头滚了下,低声叫:“阿依慕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压着,像怕惊醒什么。还是没反应。
铁锤趴在地上,右手还死死环着算盘的腰,手背青筋暴起,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人锁在自己怀里。肩上的布条已经全黑了,血渗透三层麻布,顺着胳膊往下滴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算盘靠墙坐着,头歪向一边,眼镜碎了一半,嘴里有血沫子,手指悬在半空,像是还惦记着那个没来得及说完的口诀。
赵九斤视线扫过三人,一圈,又一圈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要炸开。
这地方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儿。没有喘息,没有咒骂,没有铁锤嚷“九斤哥我还能打”,没有算盘念叨“按卦象这事不该成”,连药婆平日那句“想碰我?先让我的蛇尝尝你”都没了。只有风卷着灰,扑在脸上,干涩刺痒。
他松开铲杆。
洛阳铲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,惊起一片尘。他没去管,双手突然把药婆整个抱了起来,让她完全陷进自己怀里。她的头靠在他肩窝,冰凉的额角蹭着他下巴。他把她搂紧,额头抵住她太阳穴,声音抖得不像话:“醒啊……你给我睁眼!”
没人回应。
他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对着天、对着机关、对着这鬼地方嘶吼:“你不准死!听见没有?你不准死——!”
吼声撞在断墙上,反弹回来,震得头顶碎瓦簌簌掉落。
他又低头,抱着她更紧,牙关咬得咯咯响,低吼:“谁都不准死!谁也不准!!”
声音哑得快破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撕出来的。
眼泪没掉下来。他眼角有湿痕,顺着月牙疤滑到下巴,但他迅速抹了一把,不让第二滴落。他知道哭没用,喊也没用,可不说出来,他怕自己先疯了。他赵九斤这辈子没怕过啥,偷坟掘墓、跳尸扑面、刀架脖子都挺过来了,可现在他怕了——怕这三个跟着他豁出命的人,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断了气。
他重新调整姿势,把她稳妥搂在臂弯里,左手轻轻拍她后背,像哄孩子似的。她身子轻得吓人,以前他还笑她“毒囊比饭袋重”,现在抱着,感觉就像抱着一捆枯枝。
他低头看她脸,声音沙哑:“你说过要替我试毒……第一碗汤药是你喝的,第一枚机关是你拆的,第一口毒气是你挡的。你还没试完呢。”
顿了顿,咬牙,“你不许走。”
他闭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眼里没了刚才的崩溃,只剩下一股狠劲。他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敌阵,盯着那扇还没启动的机关阵眼,盯着那道悬在半空的蓝光,一字一句:“只要我还站着,就没人能从我怀里把你拖走。”
他的右手慢慢离开药婆后背,摸向腰间匕首,指腹擦过刀柄,确认还在。然后又收回来,继续护着她。位置没变,姿势没变,人还蹲在石台边上,双臂环抱着她,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石像。
远处,链锤的机括声又响了一下,金属摩擦声刺耳。
他眼皮都没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