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脚踩进焦土,每一步都像在烂泥里拔靴子。风卷着灰,扑在脸上,干得发疼。他左手还攥着那道掌心血,血早凝了,黏在虎口和指缝间,成了条暗红的绳。他没擦,也不敢擦——一擦就松劲,一松劲就得倒。
前方二十步,石台孤零零立着,第八张古图就嵌在断旗底座里,半截青铜杆歪斜插地,像根被人踹断的骨头。再远点,几具残兵尸体横七竖八,有的趴着,有的仰面,盔甲裂开,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肉,不知是烧的还是中毒。没人动,也没人喊,整个战场静得只剩风刮过铁片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贴着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往前蹭,右腿旧伤抽着,像有根锈钉子在膝盖里来回钻。眼角余光扫到左前方尸堆后头,有个黑影晃了下,披甲,持矛,走路拖沓,脑袋歪得不正常。赵九斤立马蹲低,手按洛阳铲柄,屏住呼吸。
那人没冲过来,也没张望,只是原地转了个圈,突然“咚”地跪下,双手抱头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哭,又像是抽风。接着另一个方向也有动静,一个戴头盔的弓手踉跄走出掩体,把弩往地上一扔,转身就跑,腿还没迈两步,一头栽进焦坑里,不动了。
赵九斤皱眉。这些人不是装死,也不是埋伏——他们是真疯了,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赶跑了。
他不再等,低身快走,三步并作两步,借着倒塌的梁木和尸堆交替遮挡,一口气冲到石台前。低头一看,古图卡在青铜基座的凹槽里,四周刻满扭曲纹路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他掏出匕首,刀尖撬进边缘缝隙,“咯吱”一声,石屑飞溅。纹路突然一烫,他手指一麻,差点脱手。
“操。”他啐了一口,换手猛力一拽。
“咔!”
整块石基颤了颤,古图连着半截旗杆被拔出来,沉得差点砸中脚。他单手托住,入手冰凉,可那纹路却越来越热,像块刚从炉子里扒拉出来的铁板。他想塞进帆布包,刚一碰包布,就听见“滋啦”一声,一股糊味冒起,帆布角直接焦了卷边。
“这玩意儿还带电?”他骂了一句,只得攥紧图卷,用胳膊夹住稳住,背靠身后残碑喘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天黑了。
不是日落,不是云遮——是整片天像被人当头盖了口锅,瞬间压下来。原本昏黄的天光眨眼消失,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,翻滚着聚向头顶,旋成一个巨大的涡流,中心紫雷隐现,轰隆隆闷响不断,却始终不劈下来,像在憋个大的。
风猛地暴涨,卷起沙石打在脸上,跟小刀子割似的。赵九斤站不稳,一脚蹬进血泥,双足死死钉地,另一只手把古图抱在怀里,指节发白。他抬头看天,瞳孔缩成针尖。
“这图……动了真格的?”
话音未落,耳中嗡鸣骤起,不是幻听,是真有声音,低沉、古老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段咒文,每个字都听不清,但压得人脑仁发胀。他下意识摸向胸口——帛图本该发烫,可这次毫无反应,系统也沉默,像被什么力量掐住了喉咙。
他咬牙,没退。
四周残兵全没了影。刚才还在游荡的那个疯兵,连人带盔甲被风卷出十来步,撞上断墙,瘫在地上一动不动。远处几个侥幸活着的,要么跪地磕头,要么抱着头往焦林里钻,连兵器都不要了。
整个战场,只剩他一个人站着。
古图在他手里微微震,纹路泛出幽蓝微光,一明一灭,像呼吸。他盯着那光,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不像死物——它像醒了,正透过他的手,看向这片天地。
天上漩涡越转越急,紫雷在云层中炸出蛛网状的裂痕,雷声不再是闷响,而是短促的“咔嚓”,一下比一下近,一下比一下狠。地面开始轻微震颤,脚下的碎石自己跳起来,又落下。
赵九斤没动。
他不知道这图是祸是福,不知道拿了会不会当场被雷劈成炭条,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师父鬼手李说过,盗墓贼最怕的不是机关毒阵,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——一旦惊了天怒,那就不是人能扛的。
可现在,东西已经拿在手里,天也确实怒了。
他咧了下嘴,嘴角干裂出血,也不管,低声骂了一句:“老子偷包子都没今天这么刺激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他粗布短打猎猎作响,头发乱甩。他双脚扎地,一手抱图,一手扶碑,脊背挺直,抬头死死盯着那团即将破云而出的紫雷。
乌云翻涌,雷光如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