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的脚刚迈出第三步,铁锤人就不见了。
前一秒还老老实实踩着“Z”字路线,像头被拴住的蛮牛闷头往前蹭,下一秒突然暴起,双锤抡圆了往斜刺里一冲,吼声炸得烟尘都抖三抖:“老子不绕了!砸就完了!”
赵九斤猛地刹住,回头就看见那铁疙瘩已撞进敌阵缺口,锤子砸在盾墙上火星四溅,声音跟铁匠铺打铁似的叮当乱响。可那锤头早卷了刃,一边翻着狗耳朵般的铁皮,另一边豁了口,砸下去连木盾都破不开,只震得他虎口崩血。
“锤子!回来!”赵九斤低吼,嗓子眼发干。
没人应。
铁锤两眼通红,嘴里嗬嗬喘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透了神志。他左肩“噗”地窜出一截矛尖,血顺着铠甲缝往下淌,他愣是没停手,反而一脚踹翻面前持盾兵,抡起锤柄横扫,把两个弓手拍得飞出去三尺远。
敌阵瞬间反应过来。
左侧长矛手压上,右侧刀盾兵包抄,后方弩机“咔”地一声齐齐上弦。三面合围,箭头、枪尖、刀刃全朝中间那团黑影聚拢,像一群饿疯的狼围住一头断角的牛。
赵九斤心口一紧,旧伤在肋骨处抽着疼,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。他扫了一眼身后——药婆没跟上来,算盘也没影,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塌屋群边缘,风卷着灰烬扑脸,眼前全是烟。
他下意识喊:“药婆掩毒雾!算盘标死角!”
话出口才意识到,没人能听。
他咬牙,知道这会儿撤能活,救是找死。可那铁疙瘩还在里面,一锤子砸空,跪了一下,又硬生生撑起来,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,像头快散架的野兽,还在往前拱。
赵九斤猛吸一口气,低身跃出。
他贴着残垣疾行,利用倒塌的墙角和焦木遮蔽身形,五步一停,三步一察,避开敌军视野交叉点。肩头擦过一支流矢,布料撕裂,火辣辣地疼,他没管,继续往前摸。
等他靠近战圈,铁锤已经不成人样。
左肩穿刺未拔,右腿中了两箭,膝盖以下全是血,走路靠拖。双锤彻底废了,锤头不知甩飞到哪,只剩两截锤柄,他拿它当棍子抡,砸断一根矛杆,夺过来反手捅进敌人喉咙,动作狠得不像他自己。
“九斤哥……”他忽然回头,眼神涣散,嘴角咧着,也不知是笑还是抽筋,“我还能打……还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支飞矢划过他脸颊,血线飙出。
赵九斤心头一炸,再不犹豫,猛地从烟尘里扑出,洛阳铲横扫格开两支刺来的长矛,顺势一脚踹翻前排敌人,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冲到铁锤背后,一把拽住后领往后拖。
铁锤挣扎,吼:“放开!放我回去!还有三个没倒!”
“你他妈想死啊?!”赵九斤怒吼,手上加力,直接把他往地上掼。
两人滚进一处半塌的土坑,头顶箭雨“嗖嗖”掠过,砸得焦土直冒烟。赵九斤背靠断墙喘粗气,抬手抽出匕首,“嗤啦”割下自己袖布,一把按在铁锤左肩伤口上。
血浸得他一手黏腻。
“现在你是累赘!”他盯着铁锤充血的眼睛,声音压得极低,“闭嘴,跟我撤!不然我真把你打晕扔这儿!”
铁锤还想挣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号子,像是镖局旧日出征时的鼓点。赵九斤看他一眼,忽然抬手,手刀狠狠劈在他脖颈侧边。
“咚”地一声,铁锤脑袋一歪,昏了过去。
赵九斤喘着,单手将他扛上肩头,踉跄站起。铁锤太重,压得他膝盖发软,旧伤在肋骨处一阵阵抽搐,像有人拿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。
他低身前行,借着烟尘和残垣交替掩护,一步步往外挪。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换气,肩头被铁锤血浸透,滑得几乎抓不住。
远处敌军仍在调动,但暂时没人追来——刚才那一阵自相残杀还没收场,指挥链断了,各自为战。
赵九斤咬牙,终于把人拖到外围一处半坍塌的土墙后。他轻轻放下铁锤,让他靠墙躺着,顺手把洛阳铲插在身侧,随时能拿。
他蹲下,快速检查铁锤伤势:肩穿刺、腿中箭、多处钝器伤,血止不住,人也昏迷不醒。
完事了。
他抬头,视线穿过烟尘,落在前方战场中央——那里还堆着几具尸体,一支染血的令旗斜插在地,离第八张古图所在的石台,不过二十步。
风卷着灰,吹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他低头看了眼铁锤,又望向那面令旗。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,解下背上帆布包,从里面摸出黑驴蹄子塞进口袋,又抽出腰间匕首,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珠渗出。
他盯着那滴血,没擦,也没包扎。
下一秒,他弯腰捡起洛阳铲,脚步一沉,朝着战场中央独自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