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扫过枯田,刃麦残秆在风里轻晃,像无数把插进地里的锈刀。秦耕站在田埂上,脚边是昨夜狼尸拖走后留下的血印,干了,发黑,渗进土缝。他没回头,也没看身后跪了一地的村民。他们还在那儿,影子缩在脚边,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散。
他蹲下身,手掌拍进土里。
灰黄的尘土从指缝漏出,掌心留下一道压痕。这地比前日更干,裂口更深,踩上去会发出脆响。他解开腰间最外侧的种子袋,布口有些松,一粒青白色麦种卡在褶子里,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他捏住那粒种,举到铁柱面前。
“看见没?”
铁柱站在半步外,锄头拄地,手还攥着锹柄,虎口崩裂处结了暗红的痂。他低头看那粒种,小,瘪,表皮泛着冷光,不像能活的东西。
“昨晚上那些……都是它长出来的?”他嗓音发紧。
秦耕没答,只将种子翻了个面。“种的时候,撒匀点。”他手指一搓,种落进掌心,“别堆,也别稀。间距三寸,深两指。”
铁柱皱眉:“真行?就靠这个……挡妖兽?”
话音刚落,远处山脊传来一声狼嚎。
不高,不长,像是试探,又像是呼应。声音顺着风刮过来,贴着地面爬行。铁柱肩膀猛地一抖,锄头差点脱手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上土块,整个人僵住。
秦耕没动。
他盯着山脊方向,耳朵微动,辨着第二声有没有起。没有。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嘶声。他右手忽然甩出。
麦种离手,飞出五步远,砸进干土。
落地瞬间,土面炸开细纹。青白光从裂缝中渗出,极淡,转瞬即逝。紧接着,麦秆破土,笔直升起,一尺、两尺,麦穗展开,每一根芒刺都如刀锋打磨过,寒光一闪。五步之内,十株刃麦成列,密不透风,形成一道低矮墙障,正对着山脊来路。
铁柱瞪大眼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伸手想碰,又缩回。“真长出来了?这么快?”
秦耕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“你昨夜看见我用剑,”他声音平,“那是割下来的。活着的,比死的更硬。”
铁柱抬头看他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敬畏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发蒙的震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盯着那道刚立起的刃麦墙。麦穗在风里轻轻摆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像刀在鞘中轻颤。
秦耕解下第二个种子袋,递过去。
“拿去。照我说的种。”
铁柱没接,手悬在半空。“我……我能行?”
“你能扛锄头,就能撒种。”
“可这玩意儿……它认人吗?”
“不认。”秦耕目光扫过田埂,“它只认血、土、种。你有手,有地,有命——就够了。”
铁柱咬牙,接过种子袋。布袋沉,压得他手腕一坠。他低头看,袋口缝线粗糙,和秦耕身上别的袋子一样,都是村妇连夜缝的。里面装着的,是昨夜从死狼嘴里抢回来的命。
他咽了口唾沫,解开袋口,抓了一把种。
“咋撒?”
“走直线。左手撒,右手划沟。三寸一粒,两指深。”
铁柱照做。他迈步向前,左手扬起,种粒洒出,在阳光下划出短弧。右手锄头顺势一拖,土翻开,种埋下。动作笨,但稳。一粒粒青白种落入干土,静伏不动。
秦耕站在原地,没再说话。他盯着铁柱的背影,看那汉子一步一撒,一划一埋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汗从额角滑下,滴进土里。那滴汗渗入的地缝旁,一粒种微微颤了颤。
没有光,也没有动静。
铁柱走出十步,回头。“成了?”
秦耕摇头。
“等。”
等了不到半盏茶时间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一粒种破壳。
不是缓慢顶土,而是炸裂般迸开外壳,嫩芽如刀出鞘,直刺向上。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连成一片。干土拱动,麦秆钻出,麦穗展开,刃芒森然。短短几步内,一道新墙立起,比秦耕刚才那一道稍矮,但更密。
铁柱倒退两步,脸变了色。
“活了!真活了!”
他转身冲秦耕喊,声音发抖:“我种的!是我撒的种!它长出来了!”
秦耕点头。
“你流了血,对吧?”
铁柱一愣,低头看手。虎口裂口还没好,方才撒种时磨破了,血丝渗进种子袋边缘。他猛地抬头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的血,也能催它?”
“凡有血者,皆可为引。”秦耕说,“但它挑地。越穷,越干,越死,长得越狠。”
铁柱沉默。他看着自己那双手,粗,裂,沾着泥和血。他忽然弯腰,抓起一把干土,狠狠攥紧。土从指缝漏下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那咱们这儿……正好。”
秦耕没接话。他转身走向田埂另一侧,脚步沉稳。铁柱提着锄头跟上,种子袋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
两人走到村边最后一片荒地。这里离屋舍最近,也是昨夜狼群最先扑来的地方。地面龟裂,草都不长,踩上去会扬灰。秦耕停下,指着前方。
“从这儿开始,围一圈。”
铁柱瞪眼:“一圈?这得多少种?”
“不够,就省着用。”秦耕说,“先种断口。妖兽走熟路,它们会从老缺口进来。你在这些地方下种,埋深些,加血。”
他蹲下,挖了个坑,三指深,往里放了三粒种,然后咬破指尖,滴了两滴血进去。土吸了血,颜色变深,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。
“记住,血不必多。一滴就够。多了,地会烧。”
铁柱学样,也在旁边挖坑,放种,咬指。血滴进去,土没反应。他等了等,急了:“咋没光?”
“心要静。”秦耕说,“它感得到。慌,它就不长。”
铁柱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土面微动,青光浮起。
他咧嘴笑了。
“长了!”
一株刃麦破土,麦穗展开,刃芒轻颤。他赶紧又挖下一个坑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村边断口处埋种。阳光移过头顶,影子由短变长。远处山脊再没传来狼嚎,但风一直不对劲——太静,太干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铁柱种完第五个坑,直起腰喘气。他抹了把脸,汗混着灰,糊了一手。“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耕说,“但只要地还在,种不断,它就能长。”
“那要是来了更多?”
“那就多种。”
“要是种完了呢?”
秦耕停住手,抬头看他。“那就用人挡。”
铁柱一怔,随即笑出声。“你这话……倒像个庄稼人。”
秦耕没笑。他盯着山脊方向,眼神锐利。忽然,他抬手。
“别动。”
铁柱立刻僵住。
风里传来一声低呜。
不远,也不近,藏在岩层后头,像是试探,又像是集结。秦耕缓缓蹲下,手掌贴地。震动。极轻微,但确实有——地面在传声,某种东西正在移动。
他抓起一把种,握在右拳。
铁柱屏住呼吸,手摸向锄头。他知道那不是武器,但他只能握这个。
秦耕手臂一甩。
种飞出,七粒,呈扇形落下,砸进前方三十步外的干土。
落地刹那,青光炸现。
七株刃麦同时破土,麦秆暴长,麦穗展开,刃芒交错,瞬间织成一面弧形刀墙,高过人头,密不透风。风刮过,麦穗相击,发出“铮铮”之声,如刀阵轻鸣。
山那边,呜声戛然而止。
风停了。
土不再震。
秦耕缓缓收手,掌心还剩两粒种,被汗水浸湿,贴在皮肤上。
铁柱站在原地,嘴微张,眼睛盯着那道刚立起的刀墙。阳光照在刃芒上,反射出冷光,映在他脸上,一闪,一闪。
他忽然觉得,这片地,或许真能活下来。
秦耕没看他。他站在田埂边缘,背对村落,面朝荒野。腰间种子袋比先前瘪了一圈,布褶松垮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血耗得太多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面。
一粒种从袋口滑出,掉在土上,沾了灰,不再发光。
风又起。
吹过刀墙,麦穗轻摇。
远处山脊,一片阴影缓缓移动,没入岩缝,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