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谷口打着旋,雪粒往人脖领子里钻。赵九斤左手又按了下胸口,帛图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,比刚才更甚。他没吭声,可指尖发麻,连带着整条左臂都泛起一股子不对劲的刺痒。
药婆眼角一跳,余光扫来。她没动,毒囊在袖底被指腹轻轻顶了一下,三根银针依旧藏在掌心,但人已经绷紧了肩胛。
铁锤喉咙里滚了半声,双锤磕地的动静比先前轻了——这不是准备砸,是察觉到什么了。
算盘拨珠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一颗算盘珠卡在铜档上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,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
赵九斤脑子里“嗡”地炸开。
不是耳鸣,是系统界面直接怼到了眼前——全屏猩红,边框都在抖,跟手机进水蓝屏前的最后一抽搐似的。中央一行大字,白得扎眼:
⚠️空中单位锁定!机械守卫正在投放——!
提示音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,只他一个人能听见。下一秒界面自动弹关,啥都没留下,连个选项都没有,不像答题,倒像是APP突然推送了条紧急通知。
他瞳孔一缩,猛地抬头,嗓子眼里蹦出一句:“别看敌人!看天上!”
声音不大,却像刀劈开冻土,硬生生撕了这死寂一刀。
药婆眼皮都没眨,视线已甩向天穹。铁锤脖子一梗,仰头时喉结撞出个硬角。算盘推了下眼镜,镜片反光一闪,手里的《周易》攥得更紧。
云层翻涌,不是风推的,是自个儿在搅。
那股轰鸣声——之前听着像地底老磨坊转,嗡、嗡、嗡——现在清楚了,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,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,一层压一层,越压越低。
几道黑影破云而出。
初看像鹰,再看不像。
太大了,两丈往上,通体漆黑,落地姿态笔直如坠石。背上有东西在喷火,蓝紫色的尾焰一闪即灭,只剩金属关节在空气中划出冷光。脚掌触地时轰然炸响,积雪呈环形爆开,冲击波推得地面浮雪乱窜。
一台、三台、五台……
陆续有来,落地后不散开,也不逼近,就这么站定,排成弧线,正好把外围敌军包在外圈,自己反倒成了最外层的围栏。
金属外壳没一丝反光,像是吸光的漆,脑袋位置嵌着两个椭圆的红点,缓缓扫视全场,像探照灯,但更慢,更冷。
赵九斤盯着其中一台的头部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不是眼睛,是传感器,正一寸寸过人,像在读条形码。
地面敌军阵型乱了。
西北高坡上的指挥头目抬手,本要下令进攻,手臂僵在半空。弓手们箭镞微偏,有人抬头,有人还在盯他们四个,但明显分了神。
一台机械落地后,转身九十度,红光扫过一名弓手。那人浑身一僵,箭差点脱手。
“它们……不认敌我?”药婆低语,声音压得比雪还沉。
铁锤双锤握得死紧,骨节发白,低吼:“九斤哥,再不动手就晚了!等它们排好队咱们连渣都不剩!”
赵九斤一把扣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:“动就是死!它们在找东西——我们不是优先级!”
铁锤瞪眼,肌肉绷得像要炸衣而出,却没挣。
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了三下,低声:“降落轨迹夹角十五度,方位角与星斗图‘天罚之门’坐标重合率百分之八十九……这些不是守墓兽。”
他顿了顿,镜片映着机械头顶的红光,冷得发青:“是监考的。”
药婆指尖微动,一只细如发丝的蛊虫从发间滑出半寸,又缩回去。她没放,只冷冷盯着机械群:“等它们先动手。”
赵九斤没答,左手仍贴在胸口,帛图热得几乎要烧穿皮肉。他盯着最近的一台机械,那红光扫过来时,他本能地想低头,硬是撑住了。
扫过,移开。
没反应。
其他机械也在列阵,动作整齐划一,落地、转身、扫描、静止,像一套预设程序跑完最后一帧。
山谷里再次安静。
可这静,不一样了。
刚才的静是人和人之间的对峙,是刀尖对刀尖,现在这静,是猎物掉进了不属于它的生态位,头顶悬着第三种规则——不讲道理,不讲恩怨,只讲执行。
赵九斤呼吸放轻,眼角余光扫过队友。
药婆收袖藏针,蛊虫蓄势未发,立于左翼,目光冷冽扫描机械群,随时准备出手。
铁锤双锤横握,肌肉紧绷,虽被他死死按住手腕,但全身战意已达顶峰,只待一声令下。
算盘算盘反扣腕间,嘴唇微动,似在心算轨迹,仍处分析状态,未脱离战阵。
他自己呢?
站着,没动,左手压帛图,右手匕首贴臂,刀刃朝外。
风小了,雪也停了。
机械群列阵完毕,红光仍在扫,一圈,又一圈。
没人进攻。
没人撤退。
三方沉默,像三股电流在同一个电路里互掐,谁先动,谁先短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