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谷口打着旋,雪粒像盐末似的往人脖领子里钻。赵九斤脚步一顿,左手按了下胸口,那块帛图贴着皮肉,烫得跟刚出炉的烧饼似的。他没吭声,只是眼神一沉,右脚往后撤了半步。
药婆几乎是同时停住,指尖已经滑进毒囊,袖中三根银针无声无息顶到掌心。她没抬头,只用眼角扫了眼左侧山脊——那儿有片碎石坡,风吹过时带起的不是雪沫,是沙沙的摩擦声,太齐了,不像自然响动。
铁锤把双锤从肩上卸下来,横握在身前,锤头磕地,发出闷响。他咧了下嘴,牙缝里还卡着早上啃的干饼渣:“来了?”
算盘没答话,手指在算盘珠上轻轻一拨,嗒一声轻响,像是敲在冰面上。他推了下眼镜,镜片映着灰蒙天光,嘴里数得极轻:“七、十四、二十一……西面二十一名,北坡十八,南岭至少两排弓手,东侧林子藏得深,听不出人数。”
赵九斤低喝:“结阵!”
四人动作几乎同步。背脊抵背脊,脚跟贴脚跟,瞬间拧成一团刺猬。铁锤站正前,双锤外撑,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牛;药婆居左翼,裙摆微扬,三枚银针已在指间换位;算盘缩在右后,左手攥紧《周易》,右手算盘反扣成盾,珠子压在腕骨上,随时能甩出去砸人眼;赵九斤守最后缺口,匕首贴臂,刀刃朝外,目光如钩,一寸寸刮过四周山壁。
没人说话。
可动静来了。
咔、咔、咔。
是弩机上弦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响起,整齐得像一口棺材被钉死时的锤击。山脊上黑影冒头,一个个穿着灰黑色短打,脸上蒙着皮罩,手里端着连环踏张弩,箭镞在残雪反光下泛青,全指着峡谷中央这四个人。
后方步卒也动了。刀出鞘,踩着冻土一步步压近,靴底碾碎薄冰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他们不喊话,不冲锋,就这么稳稳地收拢圈子,像一群围猎饿狼的猎人,知道猎物跑不了,只等一声令下。
赵九斤喉头滚动了一下,压低嗓门:“别动,等动静。”
铁锤鼻孔张了张,咬牙:“憋屈。”
“憋得住就活着,憋不住就躺下。”药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你要是想当第一个垫背的,现在就可以冲。”
算盘眼皮都没抬,手指又拨了颗算盘珠:“退路封死了,东南角看着松,其实是陷阱口,地上那层雪太匀,底下肯定有陷坑。西北高坡有三人换位迟了半拍,是指挥点,但动他们等于捅马蜂窝。”
赵九斤盯着西北方向,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现在哪怕眨一下眼,对方都可能万箭齐发。这些人不是之前那种零散巡队,这是正规围剿,训练有素,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头顶一线天,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块。风忽然小了,山谷里静得诡异,连远处那阵机械轰鸣都清晰了几分——嗡……嗡……像是地底有台老磨坊在转,节奏缓慢,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重量。
赵九斤瞳孔一缩。
那声音,比刚才近了。
药婆察觉他的异样,余光扫来。赵九斤没动,只是左手又按了下胸口,帛图的热感穿透衣料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算盘终于抬头,脸色有点白:“两百人以上,三层包抄,外围还有机动队没露头。这不是抓我们,是灭口。”
铁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:“那就先砸一个够本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赵九斤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现在动手,咱们四个立马变刺猬。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他们先乱。”
可四周依旧死寂。敌军列阵完毕,箭在弦上,刀在手,却无人下令进攻。他们就那么站着,像一群没有呼吸的石像,沉默地俯视着被围困的猎物。
赵九斤眼角抽了抽。
这种静,比喊杀声更吓人。
他知道,真正的杀招,还没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