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起,赵九斤还站在原地,手没松匕首。他听见铁锤喘息渐平,药婆指尖捻雪的轻响也停了,算盘把那张假图叠好塞进怀里的动作很轻,像把一把刀收进鞘。
他没回头,但知道他们都站起来了。
裂坑还在脚下,冻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,像一张没画完就被撕碎的答卷。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,不疼,只是冷得清醒。他左手缓缓抬起来,贴在左胸口,隔着粗布短打按了按——帛图还在,紧贴心口,滚烫没退。
这图不是纸,是命根子。
他慢慢转过身,不再看那坑。视线越过三人头顶,落在远处第八州的方向。雪雾茫茫,山脊如龙骨伏地,风把黑布条吹得啪啪作响,杆子上的洛阳铲尖微微颤动,像在指路。
药婆站到了他左后侧,银饰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手指从毒囊滑到袖口,一根银针卡在指缝间,只露半寸。她盯着同一个方向,眼底没火,只有冰层下的暗流。
铁锤拄着双锤站直,肩头积雪簌簌落下。他没再吼,也没再砸地,胸膛起伏稳了,像一头歇够了的蛮牛,随时能撞穿城墙。他咧了下嘴,白牙一闪,低声说:“九斤哥,走不?”
算盘最后起身,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霜花刚化,又蒙了一层水汽。他没急着说话,而是拨了下算盘珠,嗒一声,清脆得像是给谁报了个数。然后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:“假饵已撒,真路未动。它们要来,就得顺着我们画的线爬。”
赵九斤终于动了。
他把手从胸口移开,右手却更紧地攥住匕首柄。一步,跨到了最前头。风迎面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,左脸那道月牙疤在雪光下泛着青白。
四人并肩而立,背对来路,面朝风雪深处。
他们站的位置变了。不再是刚才围着裂坑、各自沉思的散阵,也不是伏击前躲在洞口的守势。现在是齐肩并列,前一人,后三人成三角,像一支箭搭上了弦。
赵九斤在最前,目光钉死东南偏东。他知道那边有陷阱,有埋伏,有那些被抽空脑子的“壳子”,还有藏在地底的数据黑手。他也知道,这一去可能回不来。
但他得走。
药婆指尖微动,银针滑回袖中。她没看赵九斤,也没说话,只是肩膀微微下沉,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。
铁锤把双锤往地上一顿,冻土咔地裂开一道缝。他吐出一口白气,低声道:“谁拦路,我就砸谁脑袋。”这话跟刚才一样,可语气不一样了。刚才带着怒,现在只剩狠。
算盘站在最后,双手插进袖子里,算盘挂在腰间不动了。他扫了一眼三人的背影,嘴角忽然往上提了半寸,像是笑,又不像。他喃喃了一句:“题错了,人就得死。既然要考,那就考个大的。”
风更大了。
雪峰之巅万籁俱寂,只有风刮过岩壁的呜咽。远处第八州的方向,依旧灰蒙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可他们都知道,那里等着他们的,不是宝藏,不是活路,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考试。
一场用命答题的考场。
赵九斤抬起脚,踩进雪里。咯吱一声,压实了第一步。
他没回头,声音压在风里:“走。”
药婆迈步跟上,脚步轻,却稳。
铁锤扛起锤,大步一跨,直接越到右侧前位,替赵九斤挡了一波横风。
算盘最后动,走之前低头看了眼地面,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影子还在。然后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快步跟上队伍。
四道身影并列向前,踏在雪峰之巅,像四根钉进大地的桩子。风雪扑面,没人闭眼,没人退后。
他们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实打实踩进冻土里。
远处,洛阳铲杆子上的黑布条猛地一甩,啪地炸响,像一面旗,终于升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