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小了,但没停。那根绑着黑布条的洛阳铲还插在前头半步远的冻土里,杆子歪得像是被谁踹过一脚。赵九斤喘了口气,右腿像灌了铅,每挪一下都牵着旧伤发麻。他没再拄木棍,怕一松手就再也抬不起来,干脆咬牙撑着往前蹭。
“歇五分钟。”算盘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铁锤正要吼出的号子给截在喉咙里。
铁锤回头,一脸不解:“现在?路还没出雪窝子呢。”
“就现在。”算盘摘下眼镜,用袖角擦了擦镜片,又慢悠悠戴上,“我们得对对账。不是地图,是脑子。”
药婆没吭声,手指终于从毒囊上挪开,转而摸了摸左眼下的泪痣。她盯着算盘,眼神像在等一个蛊虫破皮而出的瞬间。
算盘也不啰嗦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铺在一块稍平的石头上。纸上画着几条线,标着“第三州”“第七州”“南荒古道”之类的字眼,旁边还写着人名和日期。
“我记的是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名字下面的一行,“我在第七州西口的断碑林遇见你们,当时你九斤哥正拿罗盘测风向,药婆蹲在地上放蛊探路,铁锤……在啃干粮。”
铁锤一愣:“啥?你在第三州就见着我了!星斗锁那会儿,你不还拿算盘珠子敲机关铜环,给我砸开一条道?”
算盘眉头一跳:“不可能。第三州我没来过。”
“你来了!”铁锤急了,锤子往地上一顿,“那晚风大,你穿青衫,戴眼镜,嘴里念叨‘乾三连,坤六断’,我还以为你在驱邪!”
算盘没反驳,只低头拨弄腰间的算盘珠,一串噼里啪啦响完,他脸色变了:“我查了四遍。按星象推演,第三州那晚,我人在七百里外的盐湖边,追一个掘龙会叛徒。”
赵九斤听得脑仁疼,插嘴:“老子从十岁偷包子进古墓起,哪段日子都记得清。鬼手李叼着烟斗骂我蠢货,火盆边咳得像破风箱——可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不自觉摸上左脸的月牙疤,“那只狗……咋扑上来的?我记得血,记得疼,可它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
没人接话。
药婆闭上眼,呼吸变沉。片刻后她睁开,声音冷:“我逃出苗寨那夜,火光冲天,爹娘倒在堂前,血流进门槛缝。我爬出去,踩了一脚黏的……这些我都记得。可之后呢?我怎么到的中原?谁带我见的鬼手李?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醒来时,躺在窑子后屋的草堆上,鬼手李蹲旁边,说‘这丫头命硬,蛊没反噬死’。”
铁锤挠头:“我镖局烧起来那晚,记得火舌舔房梁,记得娘把我塞进地窖口……可谁拉我出来的?地窖门谁关的?我不记得。我睁眼就在山沟里,身上盖着半块焦木板。”
算盘低头看着那张纸,指尖轻轻划过几处空白。他轻声说:“不是忘了。是断了。像一本账册,被人抽走几页,还抹了灰,让你以为本来就没写。”
赵九斤胸口一紧。他下意识按了按左胸,帛图还在,贴着皮肤,热乎气没散。可心里那股热劲,却像被什么咬了一口,塌了一块。
“许是累狠了,记岔了。”他嘴硬,声音却压低了。
算盘摇头:“我不是第一次发现。早前三次下墓,我核对过路线记录。每次都有矛盾。我以为是笔误,或是记忆偏差……可今天,你们都说出了我‘没去过’的地方,做了我‘没做过’的事。”
他抬头,镜片映着灰白的天光:“不是我们疯了。是我们记得的,不全是真的。”
药婆盯着他,银饰在风里微微晃。她忽然问:“你信自己吗?”
算盘没笑,也没犹豫:“我现在不信了。”
铁锤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双锤还扛在肩上,可手心已经出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啥热闹的,可话到嘴边,只剩一句:“那……咱们还是咱们吗?”
没人回答。
风卷着雪沫子扫过岩洞口,那根洛阳铲的布条又扬了一下,依旧指向东南偏东。赵九斤盯着它,忽然觉得这根杆子不像路标,倒像一根钉在时间裂缝里的签子,指着一段谁都没走过的路。
他慢慢直起身子,右腿疼得钻心,可比疼更难受的,是脑子里那一片空。
他到底是谁?是那个偷包子的小贼?是鬼手李的徒弟?还是……某个被挖走过记忆的壳子?
算盘收起纸,把算盘挂回腰间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青衫上的雪。
药婆也动了,默默整理毒囊,手指不再发抖,可银链子颤得厉害。
铁锤站在原地,没再嚷要喝汤,也没提酒馆黑店。他只是把双锤握紧了些,往前迈了半步,挡在赵九斤前面。
赵九斤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左手扶着岩壁,一步步往前挪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飘,队伍重新排好:铁锤在前,赵九斤居中,药婆断后,算盘落在最后半步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脚印——那些已经被新雪盖住的痕迹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赵九斤迈出一步,靴底踩碎一层薄冰,咔的一声,像谁撕了一页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