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,赵九斤的右腿像被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,每走一步都得咬一次牙。他没停,木棍杵地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像是给这鬼天气打节拍。药婆跟在侧后三步远,左手一直按在毒囊上,指节发白,银饰在风里晃得不成样子。
没人说话。
脚印刚踩下去就被新雪盖住,仿佛他们从没来过。
赵九斤低头看了眼胸口——那块布条裹着的帛图紧贴皮肤,热乎气儿都被捂住了。他动了动肩膀,伤口渗血,湿了内衬,但不碍事。只要还能走,路就还没断。
药婆盯着他背影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她知道劝不动。可她也没走,手始终没离毒囊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防什么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比之前的更实,更狠,砸得积雪“咯吱”直响。
铁锤走上前,两步就跨到了赵九斤前面,转身站定,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,像烧炉子冒烟。
他没说话,先举起拳头,往自己胸口狠狠捶了两下。
“咚!咚!”
声音闷得像打夯,震得肩甲骨都在抖。
“九斤哥能走,我就不会让路断!”他嗓门一提,风都给他让三分,“塌方?来十个我也砸出条道!谁敢拦咱们,先问问我这双手答不答应!”
说完,他把双锤从腰带上拔出来,往地上一插,锤头直接没入冻土半寸。他又张开双臂,像堵墙似的横在两人面前,瞪着风雪深处,活像要单手撕了天。
赵九斤拄着木棍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铁锤脸上的刀疤被风刮得发紫,头发乱得像鸡窝,可眼神亮得吓人,跟烧着两团火似的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赵九斤咧了下嘴,疼得抽气,话却没停,“锤子拿稳点,别回头把自己人拍趴下。”
“那不可能!”铁锤一挺胸,“我锤认主!专拍敌人脑壳,不拍兄弟屁股!”
药婆站在后头,冷着脸,手指还搭在毒囊上,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硬憋住。
她没说话,但手松开了几分。
铁锤转过身,弯腰从雪地里捞起一块冰坨子,掂了掂,往嘴里塞了一口,嘎嘣嘎嘣嚼得响。“渴了就吃雪,饿了就啃干粮,走不动了——”他猛地一挥手,冰渣子飞出去老远,“我背你!”
赵九斤哼了一声,拄棍往前挪了一步。
药婆也跟着动了。
三人重新排成队形:铁锤在前,双锤扛肩,脚步沉得能把地踩出坑;赵九斤居中,木棍点地,节奏不变;药婆断后,左手仍虚按毒囊,但步伐稳了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可刚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,裂了。
铁锤边走边回头嚷:“九斤哥,你说咱们到第八州,能不能碰上个酒馆?我不求肉,有碗热汤就行!”
“你当这是走亲戚?”赵九斤啐了一口,“真有酒馆,八成是黑店,进去就得套麻袋。”
“那我也喝!”铁锤梗脖子,“麻袋里我还睡过呢!”
药婆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:“你睡过,我可没兴趣试。”
“姐!”铁锤回头咧嘴,“你放心,我要是挨打了,绝不拖你垫背!”
“谁是你姐?”药婆冷冷道,“想认亲,先让我蛊虫咬一口再说。”
“别别别!”铁锤缩脖子,“我宁可去撞墙。”
赵九斤听着两人斗嘴,肩上的疼似乎轻了些。他抬手摸了下左胸口,帛图还在,热乎着。
他知道前头未必是活路。
但他也知道,现在这支队伍,没散。
铁锤突然停下,转身又是一拳砸在胸口。
“听见没?我这心还在跳!”他吼得满脸通红,“只要我还站着,谁也别想把咱们埋进雪里!”
他话音刚落,远处风雪中,洛阳铲杆子上的黑布条猛地一扬,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,啪地绷直,指向东南偏东。
赵九斤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木棍换到左手,右手轻轻按在胸口,迈出了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