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停,雪却没歇透,碎渣子似的还在往下掉。赵九斤靠在那块半埋的石碑上,木棍杵地,右腿伤处一抽一抽,像有根锈铁丝在肉里来回拉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盯着东南偏东的方向——洛阳铲还立在那儿,黑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,像个不肯认命的旗。
脚步声从后方传来,不急不缓,踩在浮雪上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闷响。
他没回头。
药婆走到他侧前方三步远站定,银饰轻晃,没出声。她先是蹲下,一把撩开赵九斤裹腿布,脚踝肿得发亮,青紫一圈,边缘已经开始泛白。
“你这伤再走十里就会溃烂。”她语气硬,“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赵九斤咧了下嘴:“铁打的也得走路,不然等死?”
药婆没接话,从毒囊里掏出一只蛊虫,通体灰白,尾须微颤,像是快断气了。她托在掌心,指尖一点温热送过去,虫子抽了两下,忽然剧烈抖动,然后不动了。
“影线蛊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我放出去探路的,一共五只。现在三只失联,不是死了,是……被吞了。”
赵九斤眉头一跳。
“就像掉进一张看不见的网。”药婆抬头盯他,“黑水堂没那个本事,阴符门也不会这么早布阵。有人在第八州外画了个圈,等着我们一步步踩进去。”
风卷着雪沫扫过三人头顶,铁锤和算盘留下的脚印已经快被盖住。赵九斤低头看了眼胸口——帛图紧贴皮肤,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那道折痕。
他没动。
药婆又说:“这次设伏太轻易破了。流沙塌得刚好八人,不多不少,像故意减员示弱。他们不怕我们知道方向,反而像在引导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若幕后之人真能操控人心、篡改记忆……那我们现在以为的‘主动出击’,或许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步棋。”
赵九斤还是没说话。
他缓缓蹲下,用木棍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直线,又在旁边添上几个点。
“这是咱们走过的路。”他指着线,“这是每一次脱险。”
他划了最后一道,用力戳进冻土。
“你说他们在布局,可我也在破局。”他说,“哪怕真是戏台,只要我还站着,就能把戏唱歪。”
药婆看着他,没再开口。
赵九斤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雪沫,声音低但稳: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我也怕。”
他望向东南偏东,风雪依旧,铲杆上的黑布条还在甩。
“可要是停下,就真的成了他们案板上的肉。”
他左手按在左胸口,那里有图,有命,也有接下来的路。
“所以这步棋,我必须走下去——哪怕前面是坟,也得亲自挖开看看。”
药婆沉默良久,终于收回那只死蛊,塞回毒囊。她没再劝,也没走,只是默默打开药包,翻出几味干草药碾碎,装进小布袋里,挂回腰间。
她站在赵九斤侧后方约三步远,没再言语,但已默认跟随。
赵九斤没回头,可他知道,她没走。
风又大了些,吹得洛阳铲杆子微微晃动,布条绷直,指向雪原深处。
赵九斤抬起右脚,试了试力,没倒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木棍点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药婆的手按上了毒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