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雪也小了。伏击区的地面还在微微颤动,像是吞了人的沙坑打了个饱嗝。赵九斤靠在岩壁上,肩头的伤扯着神经跳了一下,他没吭声,只用眼角扫着那两个逃回暗处的黑影。
铁锤手里的双锤攥得发紧,指节泛白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:“还躲什么?让我去把那俩缩头乌龟砸成肉饼!”
“坐下。”赵九斤一巴掌按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大,但稳。“你一动,他们就知道咱们虚实。”
铁锤梗着脖子想争辩,可看着赵九斤那张脏兮兮却纹丝不动的脸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,重新蹲下,锤子横放在膝上,像守门的石狮子。
算盘一直闭着眼,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来回拨拉,嘴里念念有词。过了半晌,他忽然睁眼,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,声音干得像刮砂纸:“西北三十步外,火把灭了。两人没往深处退,也没呼救,脚程偏左三寸,是贴墙溜的——胆破了,不敢再战。”
赵九斤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卡着点干粮渣:“那就是跑了。”
“不是‘就是’,是‘确定’。”算盘冷脸纠正,“风向未变,声波传距不足二十步,若真要搬援兵,早该有哨响。现在没动静,说明他们认栽了。”
铁锤一听,差点跳起来:“那还不赶紧收东西?咱的干粮、绳索、火油,全被他们抢了去!”
“急啥?”赵九斤慢悠悠从帆布包里掏出洛阳铲,拆开铲头绑绳,“先探路。敌人能设陷阱,也能留后手。”
他说完冲铁锤使个眼色。铁锤会意,拎起一把锤子猫腰贴左墙绕后,每走五步就用锤柄轻敲地面,试探土层松软度。赵九斤则蹲在正面,拿铲尖挑开营地边缘的一角帐篷布。
里面没人,但地上摆着几个空水囊和半截烧焦的火把。他皱眉,伸手摸了摸帐篷杆底部——一道细线横穿入口,线上挂着铜铃,只要人一钻进来就会响。
“嘿,还挺讲究。”赵九斤低声笑,“这叫‘风吹铃响,贼进瓮中’。”
算盘凑近看了看,推了推眼镜:“铜铃间距七寸,线是蚕丝混银丝,反光弱,夜间难察觉。布置的人有点水平。”
“可惜碰上了我们。”铁锤从后面绕回来,咧嘴一笑,“我走的是落叶厚的地方,一点没碰着线。”
“行,你机灵。”赵九斤点头,“进去吧,手脚轻点。”
三人鱼贯而入废弃营地。这地方原是敌方临时驻扎点,几顶破帐篷围成一圈,中间还有个熄灭的火堆。赵九斤直奔最大的那顶,掀开一看,果然找到了他们的包裹——三袋干粮、两桶火油、五捆麻绳、一包铁钉,整整齐齐码在角落。
“全在。”他翻了翻,确认无误。
算盘已经蹲在一辆马车底下摸了半天,忽然抽出一块松动的底板,从夹层里捧出一堆东西:“盐十斤、箭矢四十支、厚毡两卷。”
“哟呵!”铁锤眼睛都亮了,“这不是抢我们,是送我们发财?”
“别傻乐。”赵九斤把盐和箭矢抱过来掂了掂,“黑水堂的人一向抠门,留这么多补给在这儿,要么是来不及搬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根本没打算回来。”
算盘冷静接话:“更可能是前者。刚才流沙塌了八个人,剩下两个跑路,哪还有心思收拾家当?这些东西,算是咱们捡的战利品。”
“那就别客气。”铁锤一把扛起最重的包裹——里面全是铁器和盐,压得他肩膀一沉,但他咧嘴一笑,“正好练练力气。”
赵九斤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帆布包,确认地书残页和罗盘都在夹层里,又把西极图帛图紧贴胸口塞好,这才拄着根削尖的木棍站起来。腿上的伤还没好,走路时右脚不敢用力,但他咬着牙没喊疼。
算盘默默把文书和工具分类打包,贴身收好,手里依旧握着那本《周易》和算盘,像是生怕丢了命根子。
“都齐了?”赵九斤环视一圈。
“齐了。”算盘答。
“那就走。”他抬脚往前迈了一步,木棍杵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铁锤背着两大包物资走在前面,双锤绑在背后,双手空着以防突发状况。算盘断后,脚步虽慢但稳,时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。
风又起了,卷着碎雪扑在脸上。伏击区的沙坑已经平静下来,看不出曾吞过八条人命。远处山影模糊,天色灰白,像是谁把墨汁泼进了云里。
赵九斤走在中间,左手扶着拐杖,右手始终按在左胸口。那里有图,有命,也有接下来的路。
他的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