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的号子还在洞里回荡,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岩壁上没散,赵九斤的手指已经从胸口移开,轻轻敲了三下大腿。那节奏,和铁锤哼的调子对上了拍。
铁锤停下磨锤的动作,抬头看他。
“清场可以。”赵九斤终于睁眼,声音像被砂纸擦过,“但不是你那种清法。”
他没再看铁锤,而是转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算盘。那人靠墙坐着,脸色比雪还白,鼻孔下面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,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把破旧算盘,指头在珠子上来回拨动,像是在算什么命。
“你刚才说北谷走不通。”赵九斤问,“为什么?”
算盘抬起眼皮,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,可说出来的话却利得能割人:“风向不对。昨夜西风刮了三个时辰,积雪在东坡堆了七寸厚,北谷口早被埋死了。他们要是真派人去追,现在该冻成冰棍了。”
赵九斤点头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刚才铁锤用锤子蹭石头的声音,闷、沉、有节奏,震得脚下地皮都在抖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受伤的腿,又想起药婆之前说过一句闲话:“这山体浮松,踩重了都怕塌。”
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“算盘,”他压低嗓门,“东南三十步外那片地,是不是古河道?”
算盘一愣,手指顿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赵九斤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,“你之前画路线时,在竹片上写过‘淤沙层’三个字,我没瞎。”
算盘沉默两秒,忽然把算盘翻过来,用指甲在木框边缘划出一道线:“这儿,表层是硬壳土,底下全是细沙混碎石,万年前河水改道留下的。人踩上去没事,十个人一起踏,就得往下陷。”
“要是有人往里冲呢?”赵九斤问。
“冲得越猛,死得越快。”算盘冷声说,“那是活坟。”
铁锤听得眼睛发亮,一把抓起双锤就要往外冲:“那还等啥?我现在就引他们过去!”
“坐下。”赵九斤喝了一声,“你当他们是傻子?听见动静就往坑里跳?”
铁锤僵住。
赵九斤盯着他:“你想清场,行。但得让我来演这出戏。”
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洛阳铲,拆下铲头,绑上一根细绳,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带倒钩的青铜梭子——这是上次在墓道顺来的机关零件。
“你刚才敲墙的声音,像不像一群人往外跑?”他问铁锤。
铁锤一怔:“……有点像脚步。”
“那就再像点。”赵九斤把铲柄递给他,“你拿这个,去左边岩壁,每隔五步敲一下,先轻后重,最后加两下金属碰撞声——听上去就像队伍带着工具撤了。”
铁锤咧嘴,抄起铲柄就往左挪。
“还有你,”赵九斤看向算盘,“能不能让敌人觉得,那片流沙区是咱们逃命的方向?”
算盘推了推眼镜,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碎石子,又摸出罗盘摆正方向:“风从西北来,雪粒打人脸是斜的。我在流沙边沿撒几颗反光的云母片,角度调好,他们远远瞧见,会以为是火把晃影。”
“妙啊。”赵九斤笑了,“让他们以为咱们慌了,往那边跑了。”
算盘不接话,只低头拨算盘,嘴里念叨:“东南三十步,十二人编制小队,平均体重一百四十斤,奔跑速度每息两步半……塌陷临界值在第七秒。”
他说完合上算盘,啪一声脆响,像拍板定案。
铁锤那边已经开始敲墙。铛、铛、铛,节奏由缓到急,中间夹着铁器相撞的火星声。赵九斤听着,竟真有点像一队人仓皇突围。
外头风没停,敌哨的火把光还在原地晃悠,但明显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朝侧道方向张望。
时机到了。
赵九斤抓起那枚带绳的青铜梭子,猫腰摸到洞口边缘,眯眼测算距离。他知道,只要把梭子甩进流沙区边缘的裂缝,勾住那根早就埋好的支撑索,轻轻一拽——整个表层就会崩。
但他没急着出手。
等。
等敌人真信了。
果然,不到半盏茶工夫,侧道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命令呵斥:“往东坡追!发现撤离痕迹!”
七八个黑影举着火把冲出掩体,直奔流沙区。
“来了。”算盘低声说。
赵九斤屏住呼吸,手臂一扬,梭子飞出,精准落入裂缝。绳索绷紧,他手腕一拧——
咔。
一声极轻的机括断裂声,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。
下一秒,地面猛地一颤。
冲在最前的三人脚下一空,整个人直接往下沉,嘴刚张开就被灌了满口沙,挣扎两下,连影儿都没了。后面的人想退,可惯性推着他们往前挤,踩塌的面积越来越大,沙层像活了一样往上涌,眨眼吞了六个人。
剩下的两个离得远,吓得转身就跑,其中一个还扯嗓子要喊。
“别管。”赵九斤按住要起身的铁锤。
算盘冷静报数:“风速四丈每息,呼救声传不出二十步就会被雪吞掉。他们喊破喉咙,也没人听得见。”
果然,那两人跑了两步就不敢再出声,哆嗦着贴墙退回暗处,火把扔在地上,烧了几下被雪盖住。
洞里一片静。
铁锤盯着外面,双锤抱在怀里,像抱着熟睡的娃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他喃喃。
“完了。”赵九斤靠回岩壁,肩伤抽了一下,他没吭声,“清场了。”
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锤子,又看看赵九斤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这法子,比砸省劲。”
赵九斤没笑,只抬起手,用布条裹住的食指,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和刚才铁锤哼的号子,最后一个节拍,严丝合缝。
算盘合拢算盘,放在膝上,闭眼不动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可洞里的空气不一样了。
刚才这儿是躲命的地儿,现在是赢了的地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