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雪片从洞口缝隙钻进来,打在火堆余烬上,滋啦一声,腾起一缕白烟。赵九斤没睁眼,右手还压在胸口,指缝间能摸到布条的褶皱——那张帛图贴着皮肉,像块烙铁。
他耳朵动了动。
角落里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,接着是金属与粗石相磨的闷响,一下,又一下,节奏沉得像心跳。
铁锤蹲在岩壁边,双锤放在膝头,正用一块破布来回擦锤面。布早磨出了毛边,沾着干涸的血痂和石粉,他不管,手劲一点没减,蹭得锤头泛出青光。火苗跳了一下,照在他脸上,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,绷得发亮。
“老子忍够了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压得低,像是从喉咙底里抠出来的。
赵九斤眼皮掀了条缝,没看他,只低声说: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?”铁锤猛地抬头,眼珠子通红,“等他们把咱们当耗子堵死在这?等药婆姐再吐一口黑血?等你肩上的口子烂穿?”他一把抓起铁锤,哐地拄在地上,震得洞顶碎雪簌簌落下,“躲?老子不躲了!”
话音落,他整个人站起来,两柄铁锤往地上一顿,腰杆挺得笔直,像根插进石头里的桩子。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昏暗的岩壁,仿佛能穿透岩石,看见外头那些晃来晃去的火把、搓着手哈气的敌哨。
“这次,”他吼出来,声浪撞上岩壁,反弹回来,“老子直接清场!”
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,火星从锤尖迸出,溅到灰堆里,闪了半秒才灭。
赵九斤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没动,也没反驳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,右手依旧按在胸口,左手却从帆布包上挪开,轻轻拍了两下大腿,像是在打节拍。他知道铁锤不是莽撞——镖局灭门那晚,这小子八岁,抱着烧断的旗杆在尸堆里趴了三天,没哭,也没跑。现在他要打,那就一定是想通了:活路不在逃,而在撕出口子。
“清场可以。”赵九斤终于开口,声音哑,但稳,“但得按我的法子来。”
铁锤咧嘴一笑,牙上还沾着干掉的血沫。他没多说,转身蹲回原地,重新抓起布,继续磨锤。这一次,动作更慢,更狠,每一下都像是在给仇人记账。
洞外,风没停,雪也没小。敌哨还在原地转圈,火把光摇得像醉汉的手电筒。可洞里不一样了。
刚才这儿是避难所,是喘气的地儿,现在成了战前工坊。空气里没再多说什么,但杀意已经凝住了,像铁锤锤头上那层刚磨出来的冷光。
不知什么时候,铁锤哼起了调子。
是镖局旧时的号子,调子粗,词早就忘光了,只剩个节奏,咚、咚、咚,像鼓点,也像脚步,一步一步往前碾。他一边哼,一边用布角擦锤柄的凹槽,确保每一寸都顺手,每一处都不打滑。
赵九斤闭上了眼。
看起来像睡着了,其实耳朵竖着,听着外头每一丝动静,也听着里头这声号子。他知道,等这调子停的时候,就是动手的时候。
铁锤磨完左边那柄,换右边,布条已经快散架了,他扯下腰带上的备用布条,继续上手。磨到第三节时,他忽然停下,抬起锤头,对着火堆残光照了照。
满意了。
他把双锤并排放在身前,双手搭在锤柄上,脊背微弓,像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兽。
赵九斤的手指,在胸口轻轻敲了三下。
跟号子的节奏,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