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还在洞口外晃，雪粒拍在石壁上沙沙作响。赵九斤没动，背靠着岩壁，左手搭在帆布包上，右手却缓缓抬了起来。
这一回，他没点头。
他一巴掌拍在左胸口，闷响一声，像是砸在旧木箱上。布衣底下藏着的那张帛图被压得紧贴心口，连带着伤口都震了一下，疼得他眉心一跳，可嘴咧开了。
“图在，人在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也不吼，就跟说“饭熟了”一样平常，但字缝里透出来的劲儿，比铁锤砸石头还硬。
药婆靠在兽皮上，半眯着眼，听见了。她没应声，手指却慢慢松开又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疼来撑住这口气。她刚醒那会儿问那一句，不是信不过九斤，是怕自己听错——人快散架的时候，耳朵也会骗人。可现在，她看清了：九斤哥坐得笔直，脸上的疤泛着青，肩头渗血的布条已经结了一圈薄冰，但他手一直没离过胸口。
他知道那东西多重。
不是纸重，是命重。
赵九斤低头，从帆布包夹层里抽出那张泛黄的帛图。它不大，四角磨损，边沿卷曲，像从哪个破庙墙缝里抠出来的春联。他没展开，也不看，只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表面，确认没湿、没破、没少一块。
然后他撕了块内衬布条，是衣服里子最干净的一块，拿牙咬断，缠在图卷上。动作笨，不像盗墓老手，倒像穷人家补裤衩。最后他解开胸前两颗扣子，把图塞进伤口附近的衣襟里，紧贴皮肤。血早凝了，黏糊糊地粘住布料，他也不管，再扣上扣子，一巴掌拍平。
“谁也别想拿走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它现在长在我肉上了。”
药婆看着他这一套动作，没笑，眼神却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刚活过来的茫然，也不是复仇似的狠，是一种“这事能成”的稳。她慢慢抬起手，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毒囊，又碰了碰发髻上那几根断掉的蛊虫触须。
“你要是把它弄丢了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我第一个毒翻你。”
赵九斤侧头看她，眼角一抽：“你还真当自己能下得去手？”
“我能。”她说，没抬头，语气跟在说“今天风大”一样自然，“你死了，图也是我的。”
赵九斤乐了，肩膀一抖牵动伤口，嘶了一声，还是笑出声：“行啊你，刚醒就惦记我命。”
药婆闭上眼，没再说话。但她手按在毒囊上的姿势没变，指节发白，像是随时能掏出什么东西扎进空气里。
洞外，敌哨还在搓手哈气，火把的光扫来扫去，像条懒狗摇尾巴。风没停，雪也没消，整座山还是个冻硬的棺材。可洞里不一样了。
刚才这儿只有三个人在等死——一个昏着，一个快散架，一个刚喘上气。现在，三个人里有两个睁着眼，心里有数。
图不在包里了，不在手里了，不在谁的怀里了。
它在胸口。
赵九斤靠回岩壁，左手重新搭上帆布包，右手却留在胸口，压着那张图，像护崽的狼护着最后一口食。他盯着洞口那团晃动的光，眼皮不眨，呼吸放得极低。
药婆半倚着，闭目调息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她知道，接下来要拼的不是谁跑得快，是谁扛得住。
风还没起。
可刀，已经出鞘了半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