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影子还在洞口外晃，一明一暗地扫着雪地。赵九斤没动，背靠着岩壁，左手搭在帆布包上，右手却悄悄滑向兽皮铺就的角落。药婆的手指刚才抽了一下，像被冻僵的虫子突然弹了半寸。他屏住呼吸，耳朵贴近她鼻下，听见一丝极轻的气流——不是风，是人活着才有的那种断续的、挣扎着的喘。
他用袖口蘸了点雪，轻轻擦过她干裂的嘴唇。不能让她咳，一咳整座山都可能听见。
药婆的眼皮猛地抖起来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撕扯着。她吸了一口气，那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一样，又深又涩。眼睛睁开一条缝，视线模糊，只看见头顶渗水的石缝，一滴水悬在那里，迟迟不落，在微光中拉出一道银线。
“图……还在吗？”
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，但赵九斤浑身一震，像是被人拿铁钎捅了后腰。他没立刻答，只是缓缓点了点头，目光死死盯住她的眼睛。那一眼不是安慰，也不是敷衍，是实打实的“人在，图就在”的狠劲儿。
药婆眨了眨眼，喉咙滚动，像是要把这句话咽进肺里才肯信。赵九斤从怀里摸出半壶冷水，拧开盖子，一手托起她后颈，动作轻得像碰一件刚出土的薄胎瓷。她抿了一口，水顺嘴角滑下去，浸湿了领口。她喘了几口气，又问：“没丢？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赵九斤低声道，嗓音压得比风还沉，“谁想动它，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”
药婆嘴角动了动，说不上是笑还是松了口气。她闭上眼，吸了长长一口气，再睁眼时，眼神已经稳了三分。她抬手，手指慢慢蜷成拳，指尖碰到腰间空荡荡的毒囊，眉头一皱。
赵九斤看在眼里，低声说：“东西都在，一个没少。等你站起来，随便使。”
两人就这么对看着，谁都没再说话。可洞里的气氛变了。刚才还是一个人扛着整个天要塌下来的闷劲儿，现在像是有人把肩上的石头搬走了一角。算盘还在昏着，铁锤不知在哪条道上守着风雪，可眼下这两人活着、醒了、能说话了，就够了。
赵九斤往后挪了半步，重新靠回岩壁，右手又搭上了帆布包。肩上的伤还在渗血，衣服黏在肉上，一动就扯着筋疼。但他没去管，只盯着洞口外那团晃动的火光。敌哨还在原地搓手，哈气，打着盹，完全不知道山洞里已经多了双眼睛在看他们。
药婆慢慢坐起身，动作迟缓，像是骨头一根根接回去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毒囊，又摸了摸发髻上那几根断掉的蛊虫触须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她没问铁锤在哪，也没问算盘怎么样，只低声说：“接下来，怎么走？”
赵九斤咧了下嘴，没笑，但眼角的纹路松了：“等风起来，咱们请他们吃顿大的。”
药婆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她知道，只要图还在，人没散，九斤哥还能骂人，这局就没输。
洞外，风卷着雪粒拍打石壁，火把的光忽明忽暗。洞内，两个人影静坐着，一个靠墙，一个半倚兽皮，中间隔着昏迷的算盘，却像有根看不见的线，把三个人牢牢拴在一起。
赵九斤抬起手，用炭笔在岩壁上轻轻画了个倒写的“八”字。
掘龙会的老切口，退即是进。
他收笔时，笔尖在石头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药婆听见了，眼皮动了动，没睁眼，但手已经按在了空毒囊上。
风还没起。
可刀，已经出鞘了半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