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灰白,风雪终于歇了。洞里黑得还能看见人影,火堆只剩一点红,像快咽气的老人喘着最后一口。
赵九斤是被肩头一阵钻痛给疼醒的。他动了动脖子,僵得嘎吱响,抬眼就看见算盘坐在角落,脑袋一点一点,手里的炭条还在地上划拉。那画的不是寻常路线图,密密麻麻全是星位点、步距格、风向箭头,跟鬼画符似的,可每一道线都连着前头塌方的位置、狼群回迹、昨夜铁锤插锤示警的地方。
他鼻子下面有血,干了,结成两道黑痂。嘴角也有,一说话就裂开,但他还在念:“北谷不行……狼嗅过三遍,留痕未散……东崖昨夜崩了半边,落石未稳,踩一步塌十丈。”
赵九斤撑着墙想站起来,刚一动,算盘忽然抬头,眼神亮得吓人,像烧着两团火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走一步,就是害死我们五个。”
赵九斤顿住。
算盘抬起手,抹了把脸,指尖沾了血,顺势在图上点了第三条线——往南坡古道。
“这条道有人守,两个暗哨,来回换防,每更交替,十二息空档。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风起时声大,脚步声盖得住。咱们趁寅末卯初,东南风转强,火把影子最长那会儿走,能藏身。”
赵九斤盯着那条线,没吭声。他知道这不只是逃命路线,是拿命算出来的活路。算盘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,肺疾早年就落下了,一累就咳血,可从铁锤守夜开始,他就没停过推演。
“你疯了?”赵九斤低声道,“铁锤守了三夜,你还要把自己烧干?”
算盘没理他,低头继续画。炭条断了,他捡起来,用指甲接着刻。指甲劈了,渗出血,混着唾沫,在地上重新勾出一个节点。
“敌哨换防不是死规矩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我听了半夜风声,又看了火堆摆幅……他们靠火光辨方向,风一斜,影子偏七寸,那一瞬,盲区多出三步宽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图上补了一道虚线,标了个“七寸偏角”。
赵九斤心里一紧。这不是猜,是算到骨子里了。连敌人打个哈欠漏防的时间都掐准了。
“药婆呢?”算盘忽然问。
“还昏着。”赵九斤答。
“那就得绕开陡坡。”算盘点头,“她不能颠,铁锤也不能太快冲,你得护着他俩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撕下一块衣角,蘸着鼻血在一块竹片上重绘路线。一笔一划,慢得像刻碑。
赵九斤看着他手指发抖,呼吸越来越短,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我来记。”
“你不信我算的?”算盘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赵九斤咬牙,“我是不想背着你的尸首赶路。”
算盘咧了下嘴,像是笑,又像是抽筋。他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刻竹片,手指一滑,竹刺扎进肉里,血涌出来,顺着竹纹往下淌。
他不管,继续写。
“寅末卯初,风转东南,火影最长……三人并行,间距五尺,错步走,踩我画的脚印点……一步不错,活五人;错半步,全埋。”
话音落,他身子一晃,猛地张嘴,一口血喷在竹片上,红得刺眼。
整个人往前一扑,倒在自己画的地图上,不动了。
赵九斤冲过去,一把扶住他肩膀,探鼻息——还有,但弱得几乎摸不着。
他低头看着那块染血的竹片,上面的字被血晕开,可路线清清楚楚,连敌人打哈欠的间隙都标出来了。
洞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。
他慢慢坐回去,背靠岩壁,左手按着肩伤,右手紧紧攥着那块竹片,指节发白。
算盘躺在地上,脸朝下,嘴里还在往外渗血,一只手还伸在图上,像是死了都要指着那条生路。
赵九斤盯着他,一句话没说。
火堆最后一点红,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