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刮,洞口那道缝已经彻底被埋死,黑得像锅底。赵九斤靠在墙边,头一点一点,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。药婆躺在地上,呼吸比之前稳了些,但脸色还是白得发青。
铁锤从岩角后头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。他先是看了看赵九斤肩上的血迹,又摸了摸药婆的手腕,确认两人都还活着,才把背上的皮袄脱下来,一抖,盖在两人身上。
他自己只剩一件单衣,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,他没吭声,只搓了搓胳膊,搬起三块拳头大的石头,在洞口垒了个半人高的矮墙。接着抽出一把铁锤插进地缝,锤柄朝外,风吹动锤头时会晃,积雪压顶前能听见响。
做完这些,他盘腿坐在石上,正对着洞口方向,腰杆挺直,眼睛盯着那堵新垒的石墙,一眨不眨。
第一夜,风最大。雪片砸在石墙上噼啪作响,火堆那边传来枯苔烧尽的噼啪声,眼看要灭。铁锤没动,他知道只要一起身,冷风就灌进去,惊醒不了伤员,反而让他们受寒。他咬着牙,任由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,脚趾头冻得发木,像塞了十根冰钉。
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……数到一百,起身绕洞走一圈。他用锤尾敲了敲岩壁,听回音判断有没有松动;再蹲下检查火堆余烬,拿枯草轻轻扇了两下,让火星重新亮起来一点。然后回去坐下,继续盯洞口。
第二夜,风小了,但更冷。天快亮时那一段,人最容易犯困。铁锤眼皮开始打架,眼前突然闪出火光——不是洞里的火,是镖局那天的火。
他看见自己八岁的身子缩在柴房角落,外头喊杀声一片,火把照得院子通红。有人在哭,是他妹妹的声音。他想冲出去,可门被钉死了。他拍门、撞门、用头撞,都没用。最后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“铁锤。”有个声音叫他。
他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正往前栽,差点磕在地上。嘴里一股血腥味,原来是咬破了舌尖。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,打得脸偏过去,又慢慢转回来。
“你要是睡了,九斤哥和姐姐就没了!”他低声吼了一句,嗓音沙得像磨刀石。
他又开始数呼吸。一百次,起身巡查。敲岩壁,看火堆,摸赵九斤肩上的布条有没有被血浸透,给药婆掖了掖皮袄。回到位置,坐定,继续盯洞口。
第三日夜半,远处传来狼嚎。一声,接着又是一声,越来越近。铁锤耳朵动了动,没抬头,也没起身。他缓缓把手伸向膝盖,把另一把铁锤横放上来,右手搭在锤柄上,左手按住腰间备用的短锤。
他全身肌肉绷紧,连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呼吸压得极低,胸口几乎不动。眼睛依旧盯着洞口石墙,仿佛那后面藏着什么比狼更可怕的东西。
十丈外,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停住了。狼群嗅到人味,徘徊不前,在雪地里兜圈子。一只头狼凑近到五丈内,鼻子抽动,前爪刨了两下雪,又退回去。它们围着洞口转了半圈,终究没敢靠近,慢慢消失在风雪里。
铁锤直到天边泛出灰白色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,掌心全是茧子,有些地方裂开了,结着黑痂,那是连着三天握锤留下的痕迹。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,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来的。
他没动,也没站起来。屁股底下那块石头已经被他坐得发烫,而外面的天,正一点点亮起来。
洞内,赵九斤还在睡,药婆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。火堆只剩一点红点,在灰里忽明忽暗。
铁锤抬起手,抹了把脸,脸上全是干掉的汗和风刮出来的裂口。他把两把铁锤并排放在腿上,双手交叠搁在锤柄上,重新挺直腰杆。
太阳还没出来,但他已经准备好再守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