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洞口外咆哮,积雪一层层压上来,把那条透光的缝隙越捂越窄。赵九斤背靠岩壁,眼睛盯着那道缝,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,洞里彻底黑了下来。
他动了动肩膀,伤口像是被锈刀反复刮着,抬手都费劲。可药婆那边一点动静没有,他咬牙挪过去,手指探到她鼻下——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着。
“喂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声,没反应。又伸手去搭她手腕,脉跳得断断续续,像快没油的灯芯,扑腾两下就灭。
赵九斤心里一紧,翻出帆布包,抖了半天才摸出个小纸包,上面写着“止毒散”三个歪字,是他从老墓里顺来的边角料,连自己都不敢多吃。他捏开药婆的嘴,把粉末倒进去,又用匕首割破自己手指,往她舌尖滴了一滴血——小时候听走江湖的郎中说,活人血能试毒反噬,信不信两说,死马当活马医。
药婆眉头猛地一皱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嘴角渗出一丝黑血,顺着下巴滴在石地上,滋地轻响,冒起一缕白烟。
“操!”赵九斤缩回手,心直接提到嗓子眼。这毒不是外侵,是她自个儿体内的蛊虫乱了道,反咬主子。
他撕下衣襟一角,给她擦了嘴,动作不算轻,但也没法更细了。这地方没水没药,连根能烧的干柴都难找,他只能把烟斗掏出来,往角落里扒拉那些枯苔,凑了小堆,打着火镰点着。火苗晃了两下,总算稳住,照亮了药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她左眼下的泪痣还看得清,嘴唇却紫得发黑。赵九斤脱下外袍盖她身上,自己只剩件单褂,冷得直哆嗦。他坐到她旁边,一手按着肩伤,一手抓着她手腕,生怕她脉一停就撒手不管了。
“你要是现在死了,谁给我解‘千机引’里的毒针?”他低声道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谁替我去试那鬼门十三关?算盘那书呆子连蛊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铁锤?他拿锤子砸虫卵还差不多。”
话说到一半,他嗓子突然堵了一下,后半句没说出来。
火光映着他左脸那道月牙疤,一明一暗。他低头看她,发现她睫毛微微颤了颤,像是醒了。
“九……斤?”药婆声音轻得像风吹灰,眼皮只掀开一条缝,眼神涣散,根本没焦距。
“我在。”他立刻应声,握紧她的手。
“别……靠太近……”她喘了口气,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体内……蛊虫躁动……失控了……会伤你……”
赵九斤没松手,反而把她手腕攥得更紧:“老子命硬,挨过野狗咬、塌方埋、毒瘴熏,你这点小脾气吓不住我。”
药婆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疼极了,最后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一沉,再次昏过去。
呼吸比刚才稳了些,至少没再冒黑血。
赵九斤坐在原地没动,把匕首抽出来,横放在两人之间。刀刃朝上,既是防她万一暴起伤人,也是给自己立个规矩——人在这,刀在这,他就不走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枯苔烧尽,火光矮了一截。他没再去捡柴,就这么靠着墙,眼睛盯着药婆的脸,一眨不眨。
洞外风声如刀,洞内只剩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。他的肩伤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流下来,滴在石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
算盘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——那书生曾说过一句:“毒术不可久用,伤己甚于伤人。”当时他还不信,觉得药婆手段狠准,谁能奈何得了她。
现在他信了。
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抹了把脸,指尖全是冷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腻。
火光又暗了些,药婆的脸藏进阴影里,只有那颗泪痣还隐约可见。
赵九斤靠在墙上,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
他知道,这一夜还长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