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的吼声还在通道里回荡,像一头不肯倒下的野牛。赵九斤站在对岸桥尾,手还举着,风把他的袖口吹得啪啪响。药婆喘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冰渣,刚想开口,算盘突然伸手按住她肩膀。
“别出声。”
话音落,那边的喊杀声变了味儿。
原本整齐的脚步声乱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短促的嘶吼,接着是刀砍进肉里的闷响——但不是冲着铁锤去的。一个黑衣人从通道口踉跄扑出,手里刀直接劈进同伴脖子里,血喷了一丈远。那人还没收手,后脑勺就被另一把刀开了瓢,脑浆溅在岩壁上,白红混成一片。
“……打起来了?”算盘眼镜起雾,声音发颤。
赵九斤眯眼盯着窄台方向。风太大,烟尘混着雪沫子往脸上砸,可那片区域已经没了统一攻势。刚才还步步紧逼的追兵,现在像一锅煮沸的烂粥。有人抱着头蹲地尖叫,转眼被同伙一刀捅穿;两个对砍的还没分出胜负,第三个从背后抡斧子全招呼在自己人身上。铁锤反倒停了手,双锤拄地,咧着嘴看这群疯狗互咬。
“药婆。”赵九斤低声道,“你干的?”
药婆没答,手指还捏在胸前毒囊口。她脸色发白,指尖微微发抖,刚才那一把“迷心散”是压箱底的货,沾一点能让人幻听幻视,吸一口能梦见亲爹拿刀砍自己。这会儿毒粉随风钻进通道,湿气一激全化成黄雾,追兵跟闻见腥的猫似的,全疯了。
“三息。”她咬牙,“再等三息,让他们咬透。”
算盘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这比我们算盘珠子拨十遍还准……”
三息过。
通道口已成屠宰场。一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挥刀乱剁,嘴里嚎着“妖女放蛊”,结果被身后的兄弟一枪捅穿肚子。另一人跪地求饶,哭喊“我投降”,话没说完脑袋就飞了。铁锤趁机往后退两步,脚踩上悬索边缘,冲这边扬了扬下巴。
赵九斤立刻抬手:“走!贴岩壁,斜上三十步,进侧道!”
三人不再犹豫,转身就贴着岩壁疾行。脚下碎石打滑,风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灌。药婆脚步虚浮,算盘一手扶墙一手拽她胳膊,两人跌跌撞撞往前挪。赵九斤断后,边走边回头盯那片混乱。窄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,活着的还在互相开瓢,根本没人顾得上追。
“这毒……真够劲。”他嘟囔一句。
“钱都花在刀刃上。”药婆喘着接话,“最后一包,用完拉倒。”
算盘差点被石头绊倒,扶了把眼镜:“我说……咱们以后能不能少碰这种‘全员发疯’的场面?太毁三观了。”
“你管它毁不毁,能活就行。”赵九斤拍他后背一掌,“走快点,别等他们清醒过来集体追杀。”
一行人绕过岩角,视野豁然开阔。前方不再是狭窄通道,而是一处塌陷形成的峡谷入口。风雪不知何时起了,雪花片子横着扫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地上冻土硬得像铁板,斜坡上还有几道旧滑痕,显然是野兽或落石留下的。
赵九斤停下,靠巨石隐蔽,回头望来路。悬索桥还在晃,窄台方向鬼哭狼嚎不断,但已无人冲出。铁锤的身影早被烟尘吞没,也不知是躲了还是……他没往下想。
“药婆,清点一下。”他低声说。
药婆靠岩坐着,手还在抖,但还是摸了摸毒囊:“银蝶蛊活着,骨哨没断,青玉罐封得好好的。就是……头有点晕。”
“正常。”赵九斤点头,“下蛊耗神,你撑到现在算猛了。”
算盘摘下眼镜擦雾,重新戴上后眯眼看四周:“方位没错,按石片炭线,这条侧道通匠人逃命的老路。只是……风雪一起,脚印怕是要糊。”
“脚印糊了用人。”赵九斤望向来路,声音沉下来,“铁锤能活下来,就会跟上来。他那脑子,打不过知道跑。”
算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药婆抬头,看着赵九斤侧脸。他站得笔直,眉梢眼角全是泥灰和血点,可眼神稳得像钉进去的桩。她忽然觉得头没那么晕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撑地起身,“再歇下去,雪能把人埋了。”
赵九斤嗯了一声,最后看了眼窄台方向。风雪越来越大,那片区域只剩呜咽般的惨叫,断断续续,像是某种扭曲的合唱。他没再多看,转头挥手:“进谷,贴左崖,每五步做个记号。活下来的,一个都不能丢。”
三人沿斜坡下行,踏进峡谷入口。风卷着雪片子抽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。药婆低头护住毒囊,算盘弓着背紧跟,赵九斤走在最前,一脚深一脚浅踩进新雪里。
身后,最后一声惨叫也消失了。
风雪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