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地底涌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陈年灰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赵九斤站在通道入口,一只脚刚踩进去两步,鞋底碾过碎石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他没动,耳朵竖着听了一下——没有机关咬合的轻响,头顶也没掉石灰。
“稳了。”他低声说,抬手往后一摆。
铁锤喘着粗气跟上来,肩头还沾着刚才推倒石像时蹭到的青苔和泥屑。他抹了把脸,眯眼往前一看,顿时咧开嘴:“哎哟我草,这回真到地方了?”
前方三十步外,一道高耸石门巍然矗立,九龙盘柱,龙鳞片片分明,连胡须都雕得根根清晰。门中央嵌着一对青铜兽首,衔环大口微张,像是随时能吼出声来。最要命的是,门缝里透出一丝金光,不刺眼,却绵长稳定,像是从墓室深处点着的长明灯照出来的。
“这可不是假货吧?”铁锤往前挪了半步,锤子已经下意识握紧,“比咱之前炸过的那些破砖窑气派多了。”
赵九斤没接话。他盯着那道金光看了三秒,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光是直的,不动。人走过去,影子不会偏,角度也不变,就跟墙上贴了个会发光的画似的。
他正琢磨着,药婆突然伸手一拦,直接按在铁锤肩膀上,力道不大,但稳得让他没能再进一步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高,可铁锤立马收脚,回头:“咋了姐?你鼻子又抽筋了?”
药婆没理他,鼻翼轻轻一缩,又一扩,像狗在闻风。她蹲下身,指尖蹭了点墙角的湿痕,在指腹搓了搓,凑到眼前看。
“太匀。”她低声道,“潮得跟拿喷壶洒过一样。真古墓千年不开,湿是从里往外顶的,这儿……是反的。”
她又闭眼深吸一口气,眉头越皱越紧:“没人味。”
“啥?”铁锤一愣,“谁家守陵的还能留体香不成?”
“不是体香。”药婆睁开眼,目光冷下来,“是活人待过的地方有气息。哪怕死了,殉葬的、殉葬虫、尸腐菌,都会有反应。可这里——”她指向那扇金光闪闪的门,“像空房子,刚扫完地那种。”
赵九斤听得脑门一跳,立刻抬头再看那道光。还是直的,还是不动。他猛地想起师父笔记里提过一句:“光影无移者,必为机造幻。”
操,中招边缘了。
他二话不说,抽出腰间匕首,手腕一抖,朝那金光边缘甩了出去。刀刃划过空气,“嗖”地一声穿进光带——然后“铛”地钉进右侧岩壁,火星四溅。
刀插在石头上,纹丝不动。
而那道金光,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“假的。”赵九斤拔出匕首,冷笑,“光是投影,门是虚的。咱们现在站的地,才是真路。”
铁锤傻眼了:“那你刚才咋不早说?”
“我刚才也以为是真的。”赵九斤拍了拍他的肩,“毕竟谁不想捡个现成大门走呢?”
药婆没笑。她从腰间毒囊里倒出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蛊虫,放在掌心。那虫子触须颤了颤,慢悠悠往前爬。爬到离“门”还有三丈远时,突然浑身一僵,六足猛蹬,转身就往她袖子里钻。
“它感知不到生气。”药婆收回手,“真正的镇龙陵,地脉未绝,阴魂不散,蛊虫靠近会躁动、发烫,甚至自燃。可它刚才……跟进了坟场禁地似的,直接认怂。”
赵九斤点点头,一脚踹向中间地面一块颜色稍浅的方砖。砖面应声裂开一条缝,底下露出铜丝和滑轨。
“靠。”他退半步,“踩下去就得触发埋伏,说不定头顶万箭齐发,或者地板塌了掉进酸池。”
“那现在咋办?”铁锤把双锤抄在手里,左右张望,“绕?”
“贴左墙。”赵九斤抬手一指,“刚才算盘说过,机关投影多用中心对称布局,光源肯定在后方高处。左边阴影区最安全。”
四人靠墙挪步,每一步都轻踩慢放。铁锤走在最后,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扇“金光大门”,啧了一声:“搞得这么真,谁想出来的?缺大德了。”
赵九斤没说话。他盯着前方左侧岩壁,发现一处凹陷的刻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他凑近一看,是半个掌印,边缘有铜绿残留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而且是故意留记号。”
药婆走过来,指尖一抹那掌印,放到鼻下一嗅:“汗味混着铜锈,不超过三天。”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赵九斤眼神沉了,“说明有人抢在咱们前头布了这局。这门是饵,等鱼上钩。”
铁锤啐了一口:“玩阴的是吧?下次让我撞见,一锤砸扁他脑袋当球踢。”
赵九斤没接话。他站在左壁尽头,面前是一条窄道,黑黢黢的,比刚才的通道更深更静。他摸出火折子,“啪”地点燃,火光一跃,照亮前方不足五步的距离。
火苗稳定,无风扰动。
“能走。”他说。
药婆点头,手中蛊虫再次探出,这次缓缓向前爬行,没有异动。
铁锤握紧锤子,站到队伍前方:“我开路。”
赵九斤抬手压了压:“慢点。刚才那门是假的,不代表这条道就是真的。说不定前面还有皮影戏等着咱们鼓掌。”
三人贴墙站定,呼吸轻微。火光照出他们影子,斜斜打在岩壁上,像三尊默立的雕像。
赵九斤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金光闪闪的“陵墓大门”。
光依旧亮着,安静,恒定,虚假得像个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