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沫子往岩窝里钻,赵九斤背对着风口,半蹲着不动。药婆靠在角落,手指还捏着青玉小罐的盖子,指节发白;铁锤坐在最外侧,双锤横放在腿上,眼珠子盯着对岸方向一动不动。算盘摘了眼镜,用袖口蹭了蹭镜片,哈了口气又擦一遍,再戴上时,鼻梁被冻得通红。
他低头看着石片上的炭线,笔尖继续往前推,线条拐了个急弯,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
“不是正经路。”算盘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风声盖住,“是匠人逃命的狗洞。”
赵九斤没吭声,只把洛阳铲从包里抽出来半截,铲头朝下轻轻杵地,听空响。三寸硬,五寸虚——底下有空腔,但不深。
药婆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冰碴:“寒蛛还能爬。”
她说的是腰间那只无毒的小蜘蛛,专感气流,刚才放出去探了一圈,顺着石缝爬回来时腿脚抖得厉害,说明里面有风穿行。
铁锤一听就急了:“那还不赶紧走?画个图磨叽半天,对面再来一波咱们全得埋这儿!”
“翻山是快,掉谷底更快。”算盘头也不抬,指尖点着石片,“三百步外有石隙,能通地下甬道。你看这走势——”他拿炭条划了道弧线,“像不像蚯蚓脊?”
赵九斤眼神一闪,突然开口:“师父笔记提过这词。老陵工挖逃生道,专挑软石走,曲里拐弯像虫爬,说是为了避塌方,也防后人追杀。”
算盘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铁锤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赵九斤已经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渣:“信他一次。贴地走,别出声。”
四人立刻动身。赵九斤打头,洛阳铲收进帆布包侧袋,改用手掌贴着岩壁前行,每隔几步就停一下,耳朵凑近石面听风。药婆紧跟其后,左手掐着毒囊,右手悄悄放出第二只寒蛛,让它顺着自己手腕爬到前方石缝里去。
铁锤走在最后,双锤拎在手里没挂背上,眼睛扫着三人背影和周围动静,一步不敢松懈。
风还在刮,但比刚才小了些。雪粒不再横飞,而是打着旋儿往下落。岩壁高低错落,阴影重叠,每处凹陷都长得差不多,走不到五十步,铁锤就开始犯嘀咕:“这地方我咋觉得走过?左边那块歪石头,是不是刚才见过?”
“你记的是第三块。”算盘在他前面两步远,扶了扶眼镜,“前头第七步右转,绕过塌石堆,之后左斜三十步,再看。”
赵九斤忽然抬手,队伍瞬间静止。
他蹲下,扒开一小片积雪,露出底下一道浅沟——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人工凿痕,边缘整齐,走向与算盘画的弧线一致。
“对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接着走。”
又行百步,地形开始下沉,地面由冻土转为坚硬黑岩,脚下发出沉闷回响。算盘呼吸重了几分,眼镜起雾了也没空擦,只凭记忆和方位判断路线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前面断崖侧壁,有个半掩的口子,宽不过肩,内有穿堂风。”
话音刚落,药婆那只寒蛛突然从石缝里倒退着爬出来,八条腿剧烈颤抖。
她立刻抬手示意。
赵九斤停下,伏地听了几秒,然后慢慢抬头——前方十步外,一块巨大悬岩斜插下来,与主崖形成夹角,积雪堆得厚厚一层,但从缝隙中,一丝微弱却持续的风拂了出来,吹动他额前几根乱发。
他伸手拨雪,指尖触到冰冷石面,顺着摸下去,发现那里有一道竖直裂口,表面覆冰,但明显是人为开凿。
“侧身能进。”他回头低语,“算盘,是你画的那个口?”
算盘喘着粗气走上来,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到了。这就是入口。”
铁锤咧嘴笑了下,刚想说话,赵九斤抬手制止。
“笑早了。”他盯着那道黑黢黢的缝隙,“里面有没有底,有没有岔路,有没有机关,还不知道。我先进,你们跟紧信号。”
他说完,从包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一点,举在身前。火光映出通道内部:岩壁潮湿,地面平整,确有人工痕迹,深处漆黑一片,风就是从那儿来的。
药婆掏出一只荧光蛊虫放进衣领,冷光微微泛起。铁锤把双锤绑牢,算盘摘下算盘挂在腰侧,四人依次站好位置。
赵九斤深吸一口气,侧身挤进石隙。
冰凉的岩石贴着他的肋骨,摩擦着粗布短打,肩头卡了一下,他扭身才过去。站稳后回头一看,其余三人正陆续跟进,动作谨慎。
通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,脚下略有坡度,向下延伸。他举着火折子往前照,光晕晃动中,看见地上有几道模糊脚印——不是他们的,也不是新留的。
他皱眉,没说话,只把手按在匕首柄上,继续向前挪步。
身后传来轻微摩擦声,是药婆贴壁而行的声音。再后面,算盘的算盘珠子轻轻撞了下腰带,发出极细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赵九斤忽然停下。
他盯着前方黑暗,火光照不到尽头,但风更清晰了,带着一股陈年尘土的气息。
他知道,这条路能活命。
他也知道,不能再等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,迈出了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