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吹得人耳朵发木。
赵九斤一脚踩在裂谷边缘的碎冰上,脚底打滑了一下,他立马蹲身稳住,左手往岩壁一撑,借力挪到一块实心冻石上。药婆紧跟着落地,喘了口气,指尖还掐着银针袋没松;铁锤最后一个跳过来,双锤撞在背上“哐”地一声响,震得他自己都咧了嘴。
算盘扶了扶眼镜,刚想说话,赵九斤突然抬手——动作干脆利落,像刀切下去。
对面有动静。
不是风,不是雪崩,是人声混着铁器磕碰的响动,断断续续从冰台另一头飘过来。几道黑影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逼近,速度快得不像赶路,倒像是嗅到血味的野狗。
“操。”赵九斤低骂一句,嗓子眼干得冒火,“来得比茅坑里的蛆还勤快。”
药婆眯起眼,左眼下那颗泪痣微微一跳:“四个,带刀,没穿官服,也不是镇冥司的人。”
“管他是谁,”铁锤把双锤卸下来,往地上一插,咔嚓一声扎进冻土里,“过桥就完蛋,咱们这边可没第二个浮桥给他们搭。”
赵九斤没吭声,盯着那座横跨裂谷的悬索桥——说是桥,不如说是一堆年久失修的老骨头拼出来的玩意儿: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当主绳,中间用腐木板连着,有些地方木头都烂没了,露出空荡荡的窟窿,风一吹晃得跟吊死鬼的腿似的。
“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过了。”算盘压低声音,手指无意识敲着算盘珠子,“百步开外,视线被风雪挡着,只要不发出大动静……”
话音未落,对岸一人忽然停下脚步,朝这边张望。
“完了。”铁锤瞪眼。
那人抬起胳膊,冲身后喊了句什么,接着整队人加快速度,直奔桥头。
赵九斤眼神一冷:“来不及撤了,断桥。”
“我来!”铁锤立马应声,抄起一把锤子就往桥头冲。
“等等!”赵九斤一把拽住他后领,“这链子能撑几十年,普通砸法没用。找焊接点,三锤内解决,不然等他们半渡再动手,咱们就得在这边挨打。”
铁锤点头,甩开外衣,露出鼓胀的肩背肌肉,拎着锤子蹲在桥头仔细看。他用指节敲了敲铁链,听声辨位,眉头越皱越紧:“中间这节最老,焊口裂了缝,像狗啃过的骨头。”
“那就砸这儿。”赵九斤退后两步,抽出匕首握在手里,随时准备应对突袭。
铁锤深吸一口气,双手抡锤高举过头,嘴里念叨:“祖宗保佑,这一锤别给我掉链子!”
第一锤落下——“铛!!!”
火星炸裂,飞溅的铁屑烫到他脸颊,他连躲都没躲。桥体剧烈一震,几块朽木直接崩飞,坠入深渊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对岸那队人已经冲到桥头,见状猛地刹住脚,有人怒吼:“拦住他们!别让他们毁桥!”
两人抢先踏上桥面,脚步刚落,第二锤又来了。
铁锤咬牙,全身力气灌进双臂,吼了一声“给爷断!”,锤头带着风声砸下——“铛!!!”
焊接处扭曲变形,铁链崩出一道大口子,整座桥开始左右摇晃,像条抽筋的蛇。
第三个人也冲上了桥,脚步踉跄但仍在前进。
“差一点……还差一点!”算盘急得眼镜都歪了。
铁锤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水混合物,把锤子换到右手,左手猛拍胸口两下,像擂鼓一样给自己打气:“再来一锤,送你们回姥姥家!”
他后退半步,蓄力,蹬地,跃起,整个人如同蛮牛撞桩,锤头狠狠砸在焊口裂痕上——
“铛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撕破风雪,铁链应声而断!
主承重索崩开刹那,桥面瞬间倾斜,残余木板哗啦啦往下掉,像冬天剥玉米棒子。那三个刚上桥的敌人站不住脚,惨叫着随断木一起栽进黑乎乎的谷底,连影子都没剩下。
最后一个站在桥头的人扑了个空,只抓到一把寒风,气得跳脚大骂:“赵九斤!你不得好死!老子记住你了!”
“记吧记吧,”铁锤把锤子往地上一顿,咧嘴一笑,“等你投胎回来我请你喝西北风!”
对方挥刀怒吼,旁边一人拉住他,指着这边吼了几句。那人回头看了看,弯弓搭箭,可拉到一半又放下——距离太远,风向太乱,射不准。
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断桥残桩孤零零挂在崖边,像一口坏掉的牙。
赵九斤一直站着没动,直到确认对方彻底放弃追击,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他转身看了眼队伍:药婆靠坐在岩壁旁,手里仍攥着毒囊,脸色有点发青;算盘蹲在地上,正用炭条在石片上勾画地形轮廓,镜片反着微光;铁锤站在断桥边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,双锤杵地支撑身体,脸上却挂着少见的笑容。
“这下看他们怎么飞过来!”他嘿嘿笑了一声,伸手抹了把鼻涕。
赵九斤没笑。他走到药婆身边,低声问:“喘得厉害?”
药婆摇头:“没事,就是冷得有点透心。”
“毒芽压制住了,但不能久留。”她抬眼看向远处山势,“风变了方向,有毒烟可能随气流飘来。”
赵九斤立刻抬手:“撤!三十丈外背风处暂歇!”
四人迅速转移,贴着南岸岩壁前行。铁锤走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断桥,嘴里还哼着小调:“一锤定音啊……哎哟我娘,爽!”
他们在一处凹进去的岩窝停下。这里三面挡风,地上铺着薄雪,勉强能站人。算盘立刻蹲下继续画图,笔尖划过石片发出沙沙声;药婆靠坐角落,从怀里摸出青玉小罐检查封印;铁锤一屁股坐下,捶了捶酸胀的大腿。
赵九斤站在最前,望着对岸那群人影渐渐散去,眼神没松。
他知道,这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但他也知道,现在他们安全了——至少暂时。
算盘忽然抬头,轻声道:“九斤哥,我把刚才的路线记下来了。”
赵九斤点点头,没说话。
风吹进来,卷起一片雪沫,落在他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