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盯着地上那四双被青雾封住的鞋,鞋底灰泥里那些细如发丝的青线还在动,像刚孵出来的小蚯蚓往皮革缝里钻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摸了摸帆布包的拉链头——那里卡着一点灰,刚才打斗时蹭上的。现在这玩意儿不光沾哪儿长哪儿,还能顺着装备爬进肉里。
药婆收起青玉小罐,指尖微微发颤,但眼神没飘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那罐强效抗毒剂,”赵九斤突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惊动地上的毒芽,“还能撑几人?”
洞里一下子静了。蛊灯噼啪一声,火星跳起来,照得三人影子在石壁上晃。
药婆抬眼看他,沉默两息,点头:“四支,刚好。”
赵九斤二话不说,抽出匕首,“唰”地划开左臂衣袖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皮肤上一道旧疤横着走,是早年下墓被机关刮的。他把手臂往前一递:“那就打,现在就打。”
药婆没犹豫。她从毒囊里取出一只玉瓶,又拧开银针筒,药液透明带点荧光,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。她捏住赵九斤手腕探脉搏,针尖抵进静脉的瞬间,手指顿了半秒。
“可能比中毒还难受。”她说。
“老子挨过雷劈都没怂。”赵九斤咧嘴,“来吧。”
针落。药液推进去的第一秒,他瞳孔猛地一缩,后背“咚”地撞上石壁,整个人绷成一张弓。冷汗“唰”地从额角冒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浸湿了鬓边碎发。牙关咬得死紧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像被锤子砸中肚子。
铁锤看得手心发麻,双锤差点脱手。算盘扶了扶眼镜,镜片上蒙了层雾,嘴唇动了动,没敢问。
十秒后,赵九斤缓缓滑坐到地上,喘得像跑了十里山路。他抹了把脸,吐出一口浊气,嘴角却扯了扯:“这药……跟喝了一碗滚刀面似的,肠子都在打结。”
药婆松了口气,收针。第一针,活人接住了。
铁锤大吼一声:“九斤哥都打了,我怕个锤子!”直接撸起右臂,露出满胳膊黑毛和一道烫伤疤,“来!给我整猛点!”
药婆点头,换针上药。第二针扎进铁锤胳膊时,他眼珠子一翻,喉咙里“呃”地一声,整个人抽了一下,随即咬牙挺住。三秒后,他“哇”地吐了一口酸水,脸色由青转紫,最后泛红,靠着墙瘫坐下去,喘得像破风箱。
“操……这哪是打针,这是阎王殿刷脸签到……”他嘟囔。
轮到算盘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正眼镜,自己解开衣领,露出脖子侧面的动脉位置:“信你这一回。”声音有点抖,但手没抖。
药婆看了他一眼,针尖轻点入皮。算盘身体猛地一僵,双眼瞪大,手指死死抠住算盘边缘,珠子“咯啦”乱响。五秒后,他脑袋一歪,吐出一口黑血丝,整个人蜷缩下去,呼吸急促但未断。
最后一针,药婆给自己打。她动作利落,针落瞬间闭眼,肩头一颤。三秒后,她左手按住心口,那里温养的蛊卵微微搏动,像是在对抗什么。她睁开眼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亮。
“若要死,一起。”她说。
四人倒地,抽搐,吐黑水,冒冷汗,像集体中了邪。洞里只剩粗重呼吸和蛊灯燃烧的噼啪声。过了足足两分钟,赵九斤第一个撑地坐起,晃了晃脑袋,视线还有点模糊,耳朵嗡嗡响,四肢像被卡车碾过。
他扶着石壁踉跄站起,一步没站稳,干呕一口,吐出的血丝带着黑点。他抹嘴冷笑:“这药比阎王帖还难吃,但老子还站着。”
铁锤哼了一声,挣扎着爬起来,眼下发青,但腰杆挺直,顺手抄起双锤:“只要能抡锤子,我就没死。”
算盘靠墙缓了半天,终于推正眼镜,捡起掉在地上的《周易》,拍灰:“脉象紊乱,耳鸣目眩,应该是药效反应……暂时没中毒迹象。”他声音发虚,但逻辑还在。
药婆最后一个起身,左手仍按在心口,呼吸沉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有点抖,但蛊卵搏动平稳。她抬头环视三人:“药压得住,但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赵九斤没答,只望向洞穴深处。那边黑得不见底,风从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闷腥,像是从地肺里呼出来的气。他摸了摸帆布包,第六张九鼎图还在,黄绢硌着掌心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别让毒追上来。”
三人没动,但眼神都亮了。铁锤站右侧,双锤横握,护住侧翼;算盘站队尾,算盘扣在手里,随时准备推演;药婆站在赵九斤左半步,毒囊在手,蛊卵温养。
他们还站在原地,脚下的灰还在蠕动,空气里甜腥味未散。可他们的影子不再摇晃,像钉进地里的桩。
赵九斤迈出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