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盯着药婆的脸,那张向来冷得像山泉石面的脸上,此刻眼皮跳了一下,嘴唇也褪了点血色。她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从毒囊里摸出三枚半透明的卵状物,贴在鼻下。卵膜微微起伏,像是感应着什么,忽然剧烈一颤。
“不是死物……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活的毒种。”
铁锤喘着粗气的手顿住了,双锤还插在灰堆里,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他顾不上擦。算盘原本蹲在地上画图的笔停在半空,墨点啪嗒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。
赵九斤往前半步,靴底碾碎了一撮灰屑,发出细沙般的响。“你确定?”
药婆闭眼片刻,再睁时眸子沉得发暗。她抽出银针,在地上划了个圈,把四散的灰烬拢成一堆,又从腰间解下个小巧的玉管,滴了一滴血进去。那血刚沾灰,立刻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绿色,像油锅里炸开的泡,滋啦作响,冒出一股腥臭味。
“变了。”她说,“比之前快七倍渗骨,强三倍蚀肉。老方子……压不住了。”
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。铁锤喉头滚了两下,终于憋出一句:“那咱们……还往前走?”
没人接话。算盘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,镜片裂痕映着蛊灯光,晃出几道碎影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刚画的碎片分布图,忽然喃喃:“若这毒能靠灰传播……我们自己踩过这些灰,呼吸过这里的气——我们会不会已经成了源头?”
赵九斤没看他,目光扫过地上的残渣。刚才打碎复制体时,他们全都近身缠斗,灰粉扬得满身都是,袖口、领口、鞋缝,哪一处不沾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有干掉的灰,指甲缝里也有。刚才他还用这只手扶过铁锤的肩膀。
药婆慢慢卷起左手衣袖,露出一道陈年疤痕,蜿蜒如蛇。“这是我上次中招留下的。现在这毒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会从骨头里长出来。”
铁锤听得浑身一震,差点松手砸了锤子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,却又硬生生钉住脚。
赵九斤咬牙: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压不住?”
“我带的解药能缓一时,但挡不了二次感染。”药婆收起玉管,指尖微微发抖,“若再遇复制体,它们能在三息内侵入血液,五息瘫痪经脉。等你察觉不对,骨头缝里已经开始烂了。”
算盘猛地抬头:“三息?那岂不是碰一下就废?”
“碰一下不死,吸一口也可能死。”药婆盯着他,“你刚才趴地上记图,离灰最近。闻到了吗?那股甜腥味,像腐桃?那是毒孢在裂解。”
算盘脸色刷白,立刻捂住口鼻,可手抖得厉害,眼镜都歪了。
赵九斤蹲下来,用匕首尖挑起一点灰,凑近鼻端。果然,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钻进来,像谁在耳边吹了一口温气。他立刻甩手扔掉匕首,抹了把脸。
“系统呢?”他在心里默问,“有没有题?”
脑海一片安静。盗墓答题系统毫无反应,连个弹窗边角都没冒出来。
操,关键时刻掉链子。
他站起身,环视三人:铁锤杵在原地,脸色发青,握锤的手关节发白;算盘坐在地上,算盘珠子捏得咯吱响,嘴里反复念叨“传播源、传播源”;药婆闭目调息,左手按在心口,那里有颗温养的蛊卵在微微搏动。
洞里只剩下蛊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。
赵九斤盯着地面那堆灰,忽然想起什么。他弯腰捡起匕首,用刀背轻轻刮了刮左靴底——那里沾着一块灰泥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从假药婆碎裂时蹭上的。
他正要抬脚仔细看,药婆突然睁眼,低喝一声:“别动!”
他僵住。
药婆爬过来,银针递出,小心翼翼拨开那块灰泥。底下露出一丝极淡的青线,细如发丝,正缓缓蠕动,像活虫往皮革缝隙里钻。
“它还在活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不是残留,是新生。”
铁锤瞪大眼:“灰都能长虫?”
“不是虫。”药婆摇头,“是毒芽。它在借我们的装备扎根。”
赵九斤猛地脱下左靴,倒扣在地上一磕,更多灰簌簌落下。每一撮里,几乎都藏着那种青丝,有的已经断开,有的还在缓慢扭动。
他抬头看向其余三人:“你们的鞋,都脱了。”
没人犹豫。铁锤直接甩掉靴子,算盘哆嗦着手解开绑带,药婆默默褪下绣鞋。四双鞋摆成一排,无一幸免。
赵九斤一脚踢翻自己那双,冷笑:“好家伙,打赢了还得给敌人铺路。”
药婆没笑。她取出一只青玉小罐,念了句苗语,罐口飘出一层薄雾,罩住四双鞋。雾气一触灰,立刻泛起黑泡,嘶嘶作响,像是在腐蚀什么。
“只能暂时封住。”她收罐,“下一步怎么走,得重新定规。”
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着地上那摊被雾气笼罩的鞋,又看向洞穴深处——那边黑得不见底,风从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闷腥。
他们刚撕开一层假象,结果发现底下藏着更恶心的东西。
活着的灰,会爬的毒,能复制的尸体,还能进化。
这地方不是墓,是养蛊的盆。
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第六张九鼎图,黄绢边缘硌着掌心。地图还缺一角,守护灵还没见着,现在又多出个会变异的玩意儿。
操。
他抬头,声音哑了:“药婆,你刚才说最凶……是这次最凶,还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凶?”
药婆抬眼看他,眼神没闪,只说了两个字:“最凶。”
铁锤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
算盘低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图,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不断坠落,把“安全区”三个字糊成一团黑。
赵九斤站在原地,没再说话。他的影子被蛊灯拉得老长,投在石壁上,和地上那堆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,哪是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