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对刀尖,影子连成一线。赵九斤盯着对面那个“自己”,呼吸压得极低,匕首没动,眼角余光却扫着另外三处战圈——药婆的毒粉还在空中飘着,像一层灰绿雾纱;算盘坐在地上,手掐胳膊,脸色发青;铁锤一步步往后退,后背已经贴上了石壁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那假铁锤咧嘴一笑,声音和他一模一样:“九斤哥说打,我就打。”
铁锤瞳孔猛地一缩,牙关咬紧,额角青筋跳了两下。这句话像根钉子,直接凿进他脑子里。八岁那年镖局塌了,火光冲天,他抱着断锤从尸堆里爬出来,鬼手李蹲在他面前,拿烟斗敲他脑袋:“傻大个,活着就别怂,别人让你打,你就真打?真功夫,看的是劲,不是形!”
劲在里头,不在皮相。
他忽然不退了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像是被什么堵了太久终于撕开一道口子。那吼声撞上洞壁,反弹回来,震得蛊灯光晕乱颤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这声儿太冲,冲得耳朵嗡嗡响,可就在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:胸腔里的血在烧,心跳砸在肋骨上,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往里凿。
再看对面那个“铁锤”——嘴张着,声带却没颤,胸口平得跟死人一样,连喘气的起伏都没有。
“操你妈!”铁锤暴喝,双锤抡圆,整个人往前扑,不是试探,是玩命。
锤风呼啸,直取对方心口空档。假铁锤本能抬臂格挡,动作还是同步的,可慢了半拍——它没气血催动,反应靠的是“复制”,不是“活着”。
“砰!!!”
一声巨响,锤头砸实,那具假身像烧糊的陶俑,当场炸开,碎成一片灰黑粉末,溅得满地都是。一股腐臭味冲上来,像是老庙里积了三十年的香灰被人一脚踩散。
赵九斤眼睛一亮,立刻低头看地——没血,只有灰,干得能扬起来。他弯腰用匕首尖挑了点粉末,凑鼻下一嗅,皱眉:“烧纸味,还带股霉气,跟棺材瓤子一个德行。”
药婆眼神一凝,立马把手伸进毒囊,指尖夹出三只米粒大的黑蚁,低声念了句苗语。蚂蚁振翅飞出,不冲脸,专往剩下三个复制体的手腕钻。那几个假货动作顿时一滞——寻气蚁专咬无体温者,冷血的东西,闻着就像腐土。
算盘摘下眼镜,用袖角狠狠擦了镜片上的裂痕和雾气,再抬头时眼神清了。他盯着墙上的影子,突然开口:“真人在左,影斜三分;假人在右,影不动!光是从右边来,活人呼吸胸膛会动,影子也该抖,可它们——”他指向对面,“站那儿跟刷上去的画似的,连眼皮都不眨。”
赵九斤冷笑一声,匕首横起:“原来是个纸扎班子,装神弄鬼。”
他不再废话,一个箭步冲向自己的复制体,左手虚晃,右手匕首直削对方脖侧。那假身果然照搬动作,也抬手格挡,可就在它手臂抬起的瞬间,铁锤双锤从侧方横扫过来,带着破风声砸向它腰眼。
假身硬吃一锤,咔嚓一声裂开道缝,粉末簌簌往下掉。赵九斤抓住机会,匕首顺势捅进它咽喉,搅了半圈——依旧没血,只喷出一股灰雾。
“打头没用!往碎里砸!”铁锤吼着,转身又扑向药婆那边的假药婆。那假货正抬手射银针,动作精准,可铁锤根本不躲,直接一锤砸向她手腕。骨头断裂声都没听见,只听“噗”一声,整条手臂炸成灰沫,银针落了一地,跟烧过的火柴棍差不多。
药婆趁机后撤,甩出一把迷息粉,黄烟腾起,遮住视线。算盘蹲在地上,笔速飞快,一边记影子偏移角度,一边喊:“左边那个假我眨眼频率不对,每三十秒一次,跟钟表似的!”
“那就别让它再装!”赵九斤闪身绕到假算盘背后,一脚踹中膝窝,趁其跪地瞬间,匕首柄狠狠砸向后脑。假身晃了晃,还没倒,铁锤的锤子已经抡了过来,正中天灵盖。
“轰”地一声,碎灰四溅。
最后一个假药婆见势不妙,竟想后撤,脚底刚动,药婆指尖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蛊线,缠住她脚踝,猛地一拽。那假身踉跄一步,药婆已欺身上前,掌心拍向她胸口,低声冷笑:“我心口有蛊卵温养,你这儿——空得跟坟包一样。”
话音未落,她抽出银针,顺着对方膻中穴扎进去,再一挑——
灰粉爆开,最后一具假身原地解体。
洞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四人喘着粗气,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谁也没说话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碎屑,像谁打翻了一坛陈年骨灰。蛊灯的光依旧摇着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铁锤拄着双锤,肩膀上下起伏,脸上那道刀疤被汗水浸得发白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额头,又看看地上那堆灰,忽然咧嘴笑了:“九斤哥,我是不是……挺猛?”
赵九斤抹了把脸,匕首尖还在滴灰,他随手在地上蹭了蹭:“猛是猛,就是差点把自己也砸进去。”
算盘扶正眼镜,笔不停,继续画碎片分布图,嘴里嘟囔:“这玩意儿连呼吸节奏都伪造,但伪造不了气血流动,下次要是再碰上,先吼一嗓子试试。”
药婆没吭声,蹲在最近的一堆灰旁,用银针轻轻拨弄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凑近闻了闻,眉头越皱越紧,忽然伸手捏起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轻舔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了。
赵九斤察觉不对,走过去问:“怎么?”
药婆抬起眼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灰里……有东西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