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那颗晃动的珠子还没落定,赵九斤脚底已经踩实了洞口边缘的碎石。
冰谷裂缝往下斜得厉害,越走越黑,风也停了。头顶那道天光窄得像根线,再往前几步,直接被山体吞了个干净。铁锤喘着粗气跟上来,肩头积雪簌簌往下掉:“九斤哥,这地儿……进不进?”
“不进等过年?”赵九斤抹了把脸,月牙疤上全是冰碴子,“外头冷得能冻裂蛋,里头好歹没风声。”他回头扫了一眼三人——药婆耳垂还挂着血丝,算盘眼镜裂了缝,铁锤走路一瘸一拐。再耗下去,不用敌人动手,自个儿先散了架。
他抬腿往里一迈,靴底碾过一层细沙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洞不算深,刚够四人背靠岩壁坐下。药婆从袖袋摸出一颗青幽幽的蛊灯,指尖一弹,灯芯“啪”地亮起,光晕不大,但照得开三丈范围。石壁湿漉漉的,反着绿光,像爬满了苔藓的眼皮。
“我守口。”铁锤把双锤插在身前,自己往洞口一蹲,活像尊门神。
药婆没吭声,蹲在地上摆弄毒囊,顺手甩了把荧粉出去,飘了一圈又落回来,没见异常。算盘扶了扶眼镜,手指蹭着地面纹路,嘴里默念什么,算盘珠子轻轻敲掌心,一下,两下。
赵九斤转了半圈,匕首尖挑起帆布包边角,确认第六张九鼎图还在。他靠在右侧石壁,眼皮有点沉,刚才那一阵音波震得脑仁发胀,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,像有只蚊子在绕圈飞。
“都别睡死。”他低声道,“一个时辰轮一次。”
没人应,但都知道意思。
蛊灯的光忽明忽暗,映得人脸影子在墙上乱跳。铁锤打了个哈欠,锤头差点砸脚面;药婆闭眼调息,手指搭在毒囊口;算盘歪着头,笔在纸上划拉,画的是新推的星位线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连滴水声都没有。
赵九斤眯着眼,忽然觉得哪不对——刚才进来时,鞋底沾的雪水明明在化,怎么地上一点湿痕都没留下?他低头看去,沙地上干得像晒了十年的河床。
他刚想开口,算盘突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珠子又动了。
这次不是轻晃,是猛地往“坎宫”一撞,发出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赵九斤抬头,正对上药婆的眼睛。她也察觉了,左手已摸到银针,指尖微颤。
就在这瞬间,蛊灯的光照变了。
原本是单光源,影子该朝一个方向拉长。可现在,墙上的影子——多了四道。
而且,是从他们背后那堵湿壁里,慢慢渗出来的。
赵九斤后颈汗毛炸起,刚要出声,那四道影子动了。
不是走,是扑。
四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,从石壁里钻出来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十遍。穿的衣服、背的包、腰间的家伙,全一样。连赵九斤左脸那道月牙疤,都分毫不差。
“操!”赵九斤翻滚闪避,几乎同时,一道刀光擦着他头皮削过去,火星子溅到脸上。
铁锤反应最快,抄起双锤横扫,可对面那个“铁锤”也抡锤迎上,“铛”地一声巨响,震得整个山洞嗡嗡作响。两人硬拼一记,各自退了半步。
药婆撒出一把灰绿色毒粉,对面“药婆”却早有准备,袖子一抖,喷出一团白雾,两股气息撞在一起,空中炸开一股焦臭味。紧接着,两只“药婆”同时抬手,指尖银针寒光一闪,彼此对射。
算盘急退,后背“咚”地撞上石壁,眼镜差点飞出去。他刚扶稳,眼前那个“算盘”已经逼近,手里《周易》翻开一页,嘴里念着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——你信不信?”
“放屁!”算盘骂了一句,抬脚踹过去,对方竟也抬脚,两人膝盖撞在一起,疼得齐齐闷哼。
赵九斤贴着岩壁滑开,匕首横在胸前,盯着对面那个“自己”。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和他一模一样。
“老李头教的第三招是啥?”赵九斤突然吼。
“左三右四踩星眼!”两个声音同时答出,一字不差。
赵九斤心头一沉。
药婆咬牙,从毒囊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彩蝶,指尖喂了点血,低语几句。寻心蝶振翅飞出,直奔对面“药婆”。
可诡异的是,两个药婆同时抬手,掌心向上,动作一致。蝶在空中悬了两秒,翅膀猛地一僵,直挺挺摔在地上,抽搐两下不动了。
“不是活的……也不是死的。”药婆脸色发白。
算盘靠着墙,眼镜片裂纹更大了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对面那个“自己”,忽然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。
疼。
可他也看见,对面那个“算盘”也在掐自己,表情一样扭曲。
“我是真的……我是真的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发抖。
铁锤和“假铁锤”对峙着,双锤横胸,额头见血——刚才撞墙留下的。他瞪着对方,喉咙滚动:“你不是我……你不是我!”
对面咧嘴一笑:“九斤哥说打,我就打。”
铁锤瞳孔一缩。
赵九斤背靠石壁,呼吸急促,匕首握得死紧。他眼角余光扫过——药婆左手毒囊半开,眼神紧绷;算盘坐在地上,双手掐臂,满脸惊恐;铁锤一步步后退,眼看就要贴上洞壁。
蛊灯的光摇了一下。
影子在墙上乱舞,真假难辨。
谁是谁?
谁真谁假?
赵九斤盯着对面那个“自己”,缓缓抬起匕首。
对方也抬起了匕首。
刀尖对刀尖,影子连成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