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,赵九斤终于踩上了实打实的平地。岩缝那道干裂的嘴被甩在身后,可前路也没好到哪去——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铺开,白得刺眼,像是谁把天撕了块下来盖在这戈壁上。
他没松劲,左手仍攥着匕首柄,右手迅速扫了眼队伍。药婆走在最前,身形压低;算盘居中,眼镜片上已结了层霜;铁锤在最后,肩扛双锤,右肩比刚才沉得更明显。
“换序。”赵九斤声音不高,但字字钉进风里,“药婆断后。”
药婆没应声,脚步一拐就往后撤。她走的是斜步,避开自己刚踩出的脚印,像只惯于滑行的狐狸。
赵九斤上前,与铁锤并肩。雪面看着结实,他抬脚往下一踩,半只靴子直接陷进去。伸手探了探,表层浮雪松软,底下却空荡荡的,稍重一点就得塌。
“落脚要侧,别踩直印。”他低声说,“斜着走,压强小点。”
没人接话,但队形立刻变了。四人拉开间距,呈斜列推进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。算盘嘴里又开始念叨风速耗氧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听着像在背咒。
铁锤背着帆布包,里面塞满了备用洛阳铲、火油罐、黑驴蹄子、干粮袋——全是硬货。他每走三步,必陷一次,最深时雪都快没到膝盖。拔腿时“噗嗤”一声,带起一片雪沫,整个人摇晃一下才稳住。
“这破雪,比浆糊还黏!”他咬牙骂了一句,想用手撑地借力,结果掌心刚触雪,赵九斤就在旁边吼了一嗓子:“手别碰!压垮了你先埋!”
铁锤立马收手,改用腰腹发力往上拔。可越挣扎,雪坑越往下陷,脚下像有东西在吸。
算盘见状往前凑了半步,刚抬起脚,赵九斤一个眼神甩过去:“别靠太近!雪壳薄!”
药婆已经退到队尾,这时从腰间摸出银针,在雪面轻点几处,指尖微动,试着力道分布。她没说话,只是朝右侧偏了偏头——那边雪面颜色略深,是实土。
赵九斤立刻拆下帆布包内衬的绳索,甩给铁锤:“咬住!别用手扶!”
铁锤张嘴叼住绳头,牙齿死死咬住。赵九斤把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,冲算盘使了个眼色。两人分站雪坑两侧,一拉一拽,硬生生把铁锤从雪窟窿里拖了出来。
“哗啦”一声,铁锤摔在实地上,喘得像拉风箱。雪水顺着裤管往下淌,在冷风里眨眼结了一圈冰碴。
“重物分摊。”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雪渣,直接下令,“每人背三分之一。别等我再喊第二次。”
药婆立刻上前,从铁锤背包里抽出两捆干粮和一只火油罐,利落地绑在自己背后。算盘摘下算盘挂腰上,腾出手接过洛阳铲和半袋黑驴蹄子。铁锤还想抢回去,被赵九斤瞪了一眼,只好作罢。
“老子不是废铁,能扛!”他嘟囔。
“你现在是活人,不是石像。”赵九斤拍了拍他肩膀,“省点力气,后头未必是雪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,速度依旧不快,但总算不再有人陷坑。铁锤走在中间,背包轻了,步子也稳了些,就是右腿湿透,走起来咯吱作响。
算盘突然蹲下,耳朵贴上雪面。风还在刮,但他眉头一跳,立刻抬头:“有震动……不止一人,距此不过两里。”
赵九斤抬手,四人瞬间止步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药婆左手悄然按上毒囊,指尖夹住一枚蛊粉小囊。她没撒,只是盯着远处雪线——那里灰蒙蒙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可她知道,有些影子,专挑风大的时候溜过来。
“熄火种。”赵九斤低语,“掩足迹。”
药婆点头,指尖一弹,淡绿色的蛊粉洒出,在雪道上划出一道断续痕迹。风一吹,粉末散开,混进雪尘里,气味顿时乱了套。
算盘点地点了点,指向西北坡:“那边雪硬,踩不塌,利于快走。”
赵九斤没犹豫,直接带队转向。四人借着起伏地形遮身,贴着坡底前行。雪地开始变硬,脚印也不再深陷,可没人敢松一口气。
风从西北角斜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赵九斤走在最前,罗盘拿在手里,指针微微偏转。他知道方向没错,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——追兵没现身,不代表不存在。
药婆走在队中偏后,左手始终没离开毒囊。她眼角余光扫着后方雪道,蛊粉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新雪覆盖,可她总觉得,那条线,像是被人轻轻踩断过。
算盘眼镜上覆满霜,他不敢摘,只能眯着眼看地形。每走十步,他就用算盘点地一次,测雪层厚薄。他的嘴唇动着,不知是在算距离,还是在默念什么口诀。
铁锤紧跟其后,背上物资虽减,但体力消耗太大。他右腿湿冷,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。可他没吭声,只是咬着后槽牙,一步一步跟紧。
雪原无边,四人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。他们朝西北坡移动,脚步加快了些,可雪地依旧绵延不绝,前方不见尽头,后方也无来路。
赵九斤忽然停下。
他没回头,只是盯着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雪地。那里平整如镜,可罗盘指针,刚刚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