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斤说“到了”之后，没等谁接话，抬手压了压腕，掌心朝后一推。这动作不大，但四个人都懂——走，贴山根，低身子，别上坡顶。
晨雾还没散尽，像一层湿棉布裹在山腰，脚底下浮着白气。药婆紧跟半步，右手搭在毒囊上，指尖能感觉到蛊卵罐里那点温热还在。她没看，只用拇指把系带捋顺，耳朵却竖着，听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动静。
铁锤肩上的洛阳铲换了个肩，金属头蹭过粗布包边，发出“嚓”一声轻响。他立刻抿嘴，眼神往赵九斤后脑勺瞟。赵九斤没回头，也没骂人，只是脚步微顿，左脸那道月牙疤在雾光里一闪，随即继续往前挪。
算盘走在最后，眼镜片蒙了层水汽，他没摘，只眯眼盯着北斗偏西的星位。嘴里默着《周易》里的老句子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怕忘了。
他们踩的是旧路，但不是来时那条。岩壁在身后退成黑影，营地那圈焦土早看不见了。风从高处压下来，带着一股子地底翻上来的腥味，不重，但黏在鼻子里甩不掉。
走了约莫两炷香，前头是一片开阔戈壁，看着平坦，沙粒泛着灰白，像晒干的骨粉。赵九斤忽然停住，蹲下身，抓了把浮土凑到鼻尖嗅了嗅，又用指节敲了敲地面，耳朵贴上去听了两秒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，嗓音压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药婆立刻收脚，手指滑进毒囊夹层。铁锤也停下，手摸上锤柄，眼睛扫着四周。算盘推了推眼镜，小声念：“地气浮躁，星位未乱，可土色发灰，不像活地。”
赵九斤没答，只挥手示意改道，领头往左侧山壁靠。那边岩石裸露，地基硬实，踩上去不会陷。他亲自探路，一脚深一脚浅，每一步都试过才敢让后面跟。
铁锤用洛阳铲尖端戳了戳侧岩，点头：“结实，能走。”
四人排成单列，紧贴山根绕行。这一绕就是半里地，脚程慢，但稳。等终于过了那片白地，铁锤长舒一口气，咧嘴道：“九斤哥鼻子比狗还灵！上次我见你闻脚臭都没这么认真。”
赵九斤瞪他一眼：“你那脚要是再三天不洗，我不光闻，还得拿铲子给你刮皮。”
药婆嘴角一抽，没笑出声，但肩膀松了。她悄悄把一枚解毒蛊从内囊移到外袋，动作轻得像整理发带。
算盘擦了擦眼镜，低声道：“星象没变，可地脉躁动，刚才那块地……不是自然形成的流沙带，是被人引气埋的局。”
赵九斤点点头，没多说。他低头看了眼罗盘，指针微微偏摆，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。他手指在边缘握紧一瞬，又松开。
远处地平线起伏，沙尘微扬，天光将亮未亮，照出一道模糊的线，像是第七州的边界。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些，说不清是土味还是别的什么。
铁锤扛起铲子，哼起那段镖局老调，嗓门压着，一句一句往外挤。算盘又开始默《周易》，嘴唇微动。药婆左手按在毒囊上，右脚迈出下一步。
赵九斤走在最前，手一直按在帆布包上，里头第六张九鼎图还带着燎过的焦边。他没拿出来，只是确认它还在。
队伍重新合拍，脚步声一致，呼吸也慢慢同步。他们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实。
这才是刚进第七州地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