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从岩缝里钻进来,把那张昨儿画了一半的路线图吹得哗啦作响。赵九斤还坐在中央那块大青石上,罗盘搁在膝盖,指针早就不动了,他拿布条一遍遍擦着刻度,动作慢得像在磨刀。
铁锤蹲在水盆边,把两把锤子泡进盐水里,锈渣子一圈圈浮上来。他胳膊上的绷带渗了点血,没吭声,只拿嘴咬着布角想扯紧些。药婆靠在帐篷口,银针在指尖转了个花,插回腰囊时顺手拍了下铁锤后脑勺:“别用牙,要掉的。”
算盘摘了眼镜,拿衣角蹭了镜片,低头翻本破册子,笔尖在纸上沙沙写:“阳土带三百步,三十七处微震点,五处假陷阱——记下来,下次新人来好当教材。”他说完抬头,见赵九斤还在那儿发愣,“九斤,歇了吧,天都亮透了。”
话音刚落,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跑得满脸通红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冲到营地前直接跪坐地上喘气:“给……给赵爷的信!镇上老掌柜让我送来的!”
赵九斤抬眼,没动。
少年哆嗦着手把东西递过去。油纸打开,里面没字,只有一枚铜钱,外加一张剪得歪歪扭扭的粗纸,印着“西北奇闻录”几个黑字,标题是:“掘龙有道?‘清道夫’再现古墓禁区!”底下一段小字写着:近日荒原古陵区无盗扰迹象,反见多处机关被专业手法关闭,疑有高人清理隐患,非贼也,乃止乱之人。
铁锤凑过来,脑袋差点撞上算盘的眼镜:“啥叫‘清道夫’?扫大街的?”
药婆冷笑一声:“总比叫‘盗墓贼’强。”
算盘接过剪报,看了两遍,又摸出放大镜照了照纸纹,低声说:“这报是三天前印的,在榆树屯、青岗驿都有流传。有人专门往茶馆贴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原来外面已经知道我们不是去掏宝的。”
赵九斤没说话,拿起那枚铜钱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铜绿斑驳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是前唐年号,背面光面无文。
“这钱是哪朝的?”他问。
算盘接过一看:“前唐通宝,民间祭祀压胜钱,不流通的。”
赵九斤嘴角抽了一下:“有人拿祭钱谢我们。”
铁锤挠头:“谁啊?咱也没见着人。”
药婆眯眼望远处山路:“怕是那些进山采药、挖矿的百姓。以前他们踩塌陷坑、中傀儡箭的多了去了,现在路稳了,自然觉得来了高人。”
“高人?”铁锤咧嘴,“我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“可人家不管你是谁。”算盘合上册子,“只要你不害人,他们就当你是个好人。”
午后日头偏西,两个樵夫背着柴筐路过营地外围,远远站住,其中一个摘了草帽喊:“前面可是赵师傅一行?多谢你们关了北坡那处毒井!俺们村三个娃差点掉进去!”
另一个连忙放下柴,从筐底掏出一篮干粮:“烙饼、肉干,都是热的!家里婆娘刚做的!不敢近前打扰,放这儿了!”
说完两人把篮子搁在路边石头上,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,像怕被追上。
铁锤拎起锤子就想追:“哎!还礼啊!”
赵九斤一把拽住他手腕:“让他们走。”
铁锤愣住。
赵九斤望着那两人背影消失在山弯,声音低下去:“咱们现在走得越远,他们越安全。要是真成了什么‘清道夫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是再也甩不掉这份账了。”
药婆坐在帐篷口,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针囊,忽然开口:“小时候我以为报仇就是一切。可现在……好像还有别的事得做。”
算盘点头:“我们解开的不只是谜题,是在替那些永远出不来的人,把路修平。”
铁锤握紧双锤,指节发白:“九斤哥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但现在,我想护着更多人别死在墓里。”
赵九斤没应声。他站起身,把罗盘收进帆布包,慢慢走到营地边上那块高岩上,风卷起他的衣角,吹得短打啪啪响。他俯视整片营地,看铁锤蹲着啃饼,算盘在改图纸,药婆把干粮分装进防水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剪报,仔细折好,叠成指甲盖大小,塞进贴身内袋,压在心口位置。动作很慢,像收起一面没人授勋的旗。
暮色渐沉,岩缝里的风冷了下来。
药婆仰头看他站在高处的轮廓,没说话。算盘合上笔记,取下眼镜轻擦,准备进帐。铁锤喝完最后一口水,靠墙坐下,闭眼养神。
赵九斤仍立在岩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群山如墨,一道残阳卡在峰顶,像烧尽的火炭。
他的手按在内袋上,隔着粗布,能摸到那张纸的棱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