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趴在地上那会儿，天刚黑透，风从帐篷底下钻进来，吹得油灯晃了两下。赵九斤没动，还坐在原位，手搭在帆布包上，指头轻轻敲着膝盖，节奏和刚才铁锤跑步的步子差不多。药婆把老山藤塞回怀里，青玉罐收进包裹时发出一声轻响，算盘站在铁锤旁边，手里捏着算盘珠，没松开。
过了半晌，算盘弯腰把铁锤鞋边沾的泥刮了刮，低声说：“这傻大个，鞋都快散了还不知道换。”说完直起身，走到石板前蹲下，从包袱里抽出一卷黄皮纸，摊平，又摸出炭条。
赵九斤瞥了一眼：“干啥？”
“画路。”算盘头也不抬，“昨夜一场雨，东南角三块方位石全挪了窝，原先标的安全线废了一半。再加上这两天探的几处地陷区，得重算。”
药婆走过来，靠着石板边缘站定，袖口滑出一根银针，在灯光下一闪：“我放的‘青索’蛊，昨天在断崖东侧突然没了动静，活气断得干脆，不像被压死的。”
算盘停下笔，抬眼：“哪一段？”
“大概距我们上次歇脚点三十步，靠岩缝那边。”药婆眯起眼，“风向不对，草叶倒伏角度也怪，像是有东西吸过一口气。”
赵九斤忽然插话：“系统之前弹过一道题，选项C写着‘活水断脉处，十步藏阴井’，我当时没懂，现在听着，像那么回事。”
算盘眼睛一亮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，又翻开笔记最后一页，哗啦啦翻到一处画满星轨图的页面，嘴里念叨：“古河道走向、土层湿度、星位偏移……再加个蛊虫失联时间点——”他拨动算盘珠，噼啪作响，一边写一边嘀咕，“阴井要是水压机关，那它触发范围应该呈扇形扩散，往西北偏十五度最安全。”
赵九斤蹲下来，在沙地上画了个弧：“照你这么说，咱们得绕远？”
“多半里。”算盘点头，“但好处是踩阳土带。你们也知道，阳土养人，走久了不耗神。阴土踩多了，腿软心慌，还没见鬼呢自己先垮了。”
药婆哼了一声：“那你之前为啥定东南线？”
“那时候以为青索是撞上毒瘴。”算盘推回眼镜，“现在看，是机关吃了它。这玩意儿不吐骨头，连蛊虫的壳都消化了，说明不是普通陷阱。”
赵九斤摸了摸左脸的疤，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阳土带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？比如埋雷？”
“有。”算盘点头，“所以我测了七遍地磁。西北坡表层土没问题，底下虽有铁锈味，但分布均匀，像是天然矿脉，不是炸药埋设后的扰动痕迹。”
药婆没再说话，从腰间取下毒囊，抖出一点灰绿色粉末撒在图上几个标记点，粉末遇空气微微泛蓝光。“这是追踪粉，沾过活傀血的石头会显色。之前炸墙那片区域已经排除，但这几处新标的风险点，还得验。”
算盘记下位置，拿炭条圈起来：“等天亮让铁锤去踩一遍，他脚重，真有机关也提前炸了。”
“别。”赵九斤摇头，“让他睡。昨儿跑三十圈，骨头都快散了。这事不急这一晚。”
三人围着石板又看了一阵图，风渐渐大了，油灯忽明忽暗。算盘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图纸一角，继续勾画路线，嘴里小声念着：“避塌陷、躲阴井、穿阳脊、绕断流——啧，这哪是走路，这是给阎王爷交考卷。”
药婆冷笑：“你要是答错了，咱们就是卷子上的红叉。”
“那也不能瞎蒙。”算盘拨了下算盘珠，咧嘴一笑，“好歹我这算盘不是路边摊买的，是我爹临死前亲手给我串的珠子，一颗都不能白费。”
他说完，把最终路线描粗，用油布裹好卷起，塞进贴身包袱。抬头看了看赵九斤：“明早就能让新人按这个练？”
赵九斤没立刻回答，手指在罗盘边缘摩挲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药婆收起青玉罐，靠回铺位，闭上眼。算盘坐在石块上揉眉心，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。铁锤还在毛毡上趴着，呼吸粗重，嘴角还挂着笑，像是梦里还在数圈。
风停了片刻，灯焰稳住，映着石板上那张刚刚定下的路线图，炭线条清晰，拐角利落，像一把刀切开了迷雾。
